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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婚后的荒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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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婚后的第一个月,陆云学会了在完全沉默的情况下度过一整个周末。

    不是那种两个人闹别扭的沉默——那种沉默有张力,有前因后果,有谁先开口谁就输了的微妙博弈。他的沉默是另一种。更空,更轻,像一个房间里的空气被慢慢抽走,剩下的不是安静,是真空。赵敏之是一个称职的妻子。她把新家布置得无可挑剔——客厅里意大利进口的真皮沙发,餐厅里从拍卖会上拍回来的明代瓷瓶,卧室里她在欧洲出差时亲自挑的羽绒被。她每周去一次超市,把冰箱填得整整齐齐。她知道他不吃什么——他不吃香菜,不吃太甜的点心,不吃过夜的米饭。她在每一个细节上都做得很周到,周到得像在做一份精确的尽职调查。但他坐在那张真皮沙发上,看着窗外江北区灰蒙蒙的天空,总觉得这个家和酒店套房没什么区别。不是没有温度,是温度来自空调,不是来自火塘。

    赵敏之也感觉到了。她是一个敏锐的女人——在投行做了多年并购,她能从一张财务报表上读出一家公司未来五年的命运。她当然能从一个男人每天几点回家、吃多少饭、睡多久觉里读出他没有说出口的东西。她没有问。她以为时间是所有问题的答案——等日子久了,等他习惯了,等他忘记了,他就会回来了。她不知道习惯和遗忘是两回事。习惯是你在一个地方住久了,身体记住了那个地方的温度和气味,但你的心还是你的。遗忘不是你能控制的事。

    婚后的第一个月,陆云每天晚上都在书房待到很晚。他给自己找了很多工作上的理由——海外的项目在收尾,恒通的合作在推进,明年的计划要提前做。那些理由都是真的。但真正的理由不是工作。是书房的门可以关上。门关上之后,他不需要面对赵敏之的目光。那种目光是善意的、温和的、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期待他主动说些什么,期待他像婚礼致辞里说的那样“执子之手”,期待这个婚姻不只是两家企业合并之后的一个注脚。他无法回应那种期待。所以他把门关上。

    书房很小,比陆家大宅里他父亲那间书房小得多。但有一扇窗,正对着嘉陵江。晚上十点之后,对岸的灯火开始熄灭,江面上的货船也少了,只剩下朝天门大桥上的路灯在黑暗中拉出一道长长的弧光。他坐在书桌前,把电脑合上,把手腕上的念珠摘下来放在桌上。念珠在台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些被磨得发亮的珠子,每一颗都像一面小镜子,映出台灯的暖光和窗外冷白的月色。他开始捻念珠。一颗,两颗,三颗。他从洛萨节学会了捻念珠——不是尼玛教的,是她阿妈教的。那次在火塘边,他问阿妈念珠怎么用,阿妈把念珠放在他手里,用不流利的中文说了四个字:一颗,一颗。

    他一开始只是机械地重复那个动作。珠子从他拇指和食指之间滑过去,滑了十几颗,他什么都没想。但他继续捻。捻到第三十七颗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杜巴广场。加德满都的落日,金色的光尘在空气中缓慢浮动。他站在十几米外,看着一个穿红色藏袍的女人擦拭一尊半埋在瓦砾中的象神雕像。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和捻念珠的节奏一样。他继续捻。第五十四颗。他想起了费瓦湖。晨雾还没散,湖面上只有他们一条船。她站在船尾,把桨插入水中,唱了一首他听不懂的歌。第七十二颗。他想起了郎当山谷的木屋。雪崩之后,她的嘴唇在翕动,她在念度母心咒。他当时不信。现在他信了。他信的不是度母。他信的是她。第九十颗。他想起了和平塔的月光。月光很亮,把白塔照得几乎透明。他从口袋里拿出那根红绳,绕过她的手腕。她说,红绳是拴住一辈子的意思。第一百零八颗。念完了一圈。他把念珠放回桌上。珠子在台灯下泛着暗淡的光。窗外,嘉陵江继续流向长江。江水流得很快——夏天是汛期,上游冲下来的泥沙把江水染成了土黄色。他想起巴格马蒂河。那条河比嘉陵江窄得多,水流更缓,岸边有火葬台上不断升起的青烟。她站在河边对他说,什么都断不了,什么都连着。他当时以为那是安慰。现在他知道,那是她所有信仰的核心。

    婚后第一年,他有一次开车经过嘉陵江,在等红灯的时候忽然想起这句话。那天下着雨,江面上全是雾,对岸的楼群被雾吞得只剩下几个模糊的轮廓。他坐在车里,看着雨水从挡风玻璃上淌下来,忽然想——如果真的什么都断不了,为什么她不在他身边了?如果真的什么都连着,连在哪里?他看不到那条线。他把方向盘握得很紧,绿灯亮了,他继续开。那句话被他放在脑子里的某个抽屉里,关上,很久没有再打开。

    后来他才慢慢知道,那不是安慰。那是她所有信仰的核心。巴格马蒂河的水流到恒河,恒河流进大海,大海的水变成云,云变成雨,雨落回雪山上。一个圆,没有起点,没有终点。她在这个圆里面。他也在。只是他们不在同一个点了。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书房的空调嗡嗡作响,出风口的风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他想起她最后那句话——爱他和爱他的钱是两回事。他当时站在那里,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掰断了。现在他坐在这里,把一百零八颗珠子捻完一遍,忽然发现那句话不只是告别,那也是她留给他最后一道门。她说的不是“我不爱你”。她说的是——“我爱他”。他当时太愤怒了,没有听见她在说爱。他用尽所有力气去恨她,没有给她留一点余地。他把念珠放回书桌上,指尖从最亮的那颗珠子上轻轻掠过。他下了楼。赵敏之已经睡了。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她的侧脸——她的睫毛很长,嘴唇在睡梦中微微抿着,眉头有一道极细的竖纹。那是白天工作时留下的痕迹,在睡梦中也没有完全松开。他在她身边躺下,关了灯。黑暗中,他睁着眼睛,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觉得自己离这间卧室很远。

    秋天来得很快。

    九月底,重庆的酷暑终于退去了。黄桷树的叶子开始变黄——不是整棵树一起变,是从树冠的最外层开始,一簇一簇地,像被点燃了边角。窗外的天空比夏天更灰了——不是因为雾霾,而是因为云层变厚了。重庆的秋天很少能看到太阳。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色调里,像是有人在天上蒙了一层旧纱布。

    他们的婚姻进入了一种平稳的、礼貌的日常。赵敏之每天早上比他先出门——她负责恒通的西南区业务,日程比他更满。晚上如果两人都没有应酬,就一起吃一顿饭。她请了一个阿姨做饭,阿姨的手艺很好,每天四菜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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