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记。”纪清瑶说,“等他们自己说得出来。”
“要是一直说不出来呢。”
纪清瑶想了一下。
“那就问他是哪一年下去的。”她说,“崖上有年份。”
第一个上来的是那个只有一条胳膊的年轻人。他从口子里爬出来的时候,天是阴的,没有太阳。
饶是这样,他还是把脸转开了。四百多个人没有一个出声。
他们让开了一条路。
那条路是从石台正中那道口子一直让到崖底凹地的边上,两边站着人。压了两天三夜、跪得起不来的那些人,是被旁边的人架起来往两边挪的。挪的时候没人吭声。
七十九岁那个老爷子在最外圈。他两条腿早就不听使唤了,是坐在地上的。看见人从口子里出来,他一把抓住旁边那个年轻人的胳膊,要站。
年轻人把他架起来了。老爷子站直了,两只手垂在身侧。
他没有喊,也没有说话。他就那么站着。
一个一个往外扶,往外背。二十六个人,从中午扶到天黑。齐照站在崖底最外圈。
他没有上石台。他站在那片凹地的边上,靠着崖壁,从第一个人上来就站在那儿,一直没有动。
第十九对那位老妇人是第十七个上来的。曾寅把她背出口子,放下来,扶着她站稳。
她站在石台上,先没有睁眼睛。她站了很久,慢慢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又闭上,又睁开一条缝。
睁到第三回,她能看了。她看见了石台,看见了那面刻满名字的崖壁,看见了四百多个人。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靠在崖壁上的灰袍子。老妇人往那边走。
没有人扶她。她走得很慢,一步一顿,走了二十几步,走到齐照跟前,站住了。
齐照没有动。
三百年了。他守着那一扇窗,看这条街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人老,人走,人不认得他——这些他都见过太多回。
这一次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老妇人抬起头看他。
她看了很久很久。她看的是一张二十六岁的脸。
那张脸跟她七十一岁那年在后山门口看见的那张,一模一样。她的手抬起来了。
抬到一半,停住了,又放了下去。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平常,像在说一件家常事。
“面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