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传来马蹄声时,他抬起头,看到一队人马沿着长街走过来。
为首的那个人穿着一身素色官袍,骑在一匹灰马上,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一股不慌不忙的定力。
冯友德站在台阶上,把袖口又理了一下,然后快步迎了上去。
“程大人!”他拱着手,脸上的笑容比平时亮了几分,“下官武昌府知府冯友德,参见程大人!久仰大名!久仰大名!”
程壑川翻身下马,看了他一眼,拱了拱手:“冯大人客气。”
冯友德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程大人,下官在武昌就听说了您的事迹。替王将军翻案,河南赈灾,实名制赈济,样样都是惊世之才。下官仰慕您已久,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程壑川往后退了半步,脸上的表情不太自然:“冯大人过奖了,本官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冯友德又往前跟了一步,声音更低了些:“程大人,下官听说您至今尚未成家?”
程壑川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身后的沈放抱着剑,嘴角抽了一下,低头去看自己的靴尖。
程壑川深吸一口气,开口时声音比方才平稳了一些:“冯大人,现在武昌瘟疫蔓延,不是谈这个的时候。咱们先把瘟疫控制住。别的,以后再说。”
冯友德被拒绝也不气恼,反而笑眯眯地点了点头:“程大人说得对,是下官唐突了。先办正事,先办正事。程大人请进,下官已经让人收拾好了住处。”
此后几个月,冯友德跟着程壑川在武昌城里来回跑。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去府衙把当天的公文批一遍,然后去疫区跟程壑川碰头。
程壑川在城里分区、设诊点、登记造册、发药发粮,冯友德在旁边打下手,递册子、传话、调差役。
他做事不算出挑,但胜在稳妥,程壑川交代的事,他每一件都办得清清楚楚。
有一次程壑川问他:“冯大人,你每天跑这么多趟,累不累?”
冯友德说:“累。但比坐在府衙里批公文踏实。”
程壑川看了他一眼,没有再接话。
后来有一天晚上程壑川找他,说想请他帮一个忙,以后也许有一天自己会写信给他,让他救一个人。
那天晚上冯友德兴奋的一夜没睡好。
他觉得程壑川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他,说明自己在他心里有分量。
疫情压下去之后,程壑川准备回京。
临走前晚,冯友德在府衙后院的桂花树下摆了一桌送行宴。
菜不算丰盛,一锅炖鸡、一盘蒸鱼、几碟时令小菜、两坛本地酿的米酒。
冯友德坐在程壑川对面,举着酒杯,眼眶红红的,嘴唇翕动了半天,没有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程壑川看他那副模样,端起酒杯说:“冯大人,多谢你这些日子的照应。没有你配合,武昌的疫情不会控制得这么快。这一杯,我敬你。”
冯友德跟他碰了杯,一饮而尽。
然后鼓起勇气问程壑川能不能带他一起回京城。
毫无意外,程壑川拒绝了他。
他虽然有些失落,但听到程壑川说会找机会回武昌看他,他还是很高兴的。
第二天,他送程壑川他们回京,临别前还是没忍住喊了一句“程大人!您一定要回来看下官!下官等您!下官等您一辈子!”
建文四年,冯友德终于等来了程壑川的信,直到那时他才知道程壑川想让他救的人是谁。
后来他成功接应了朱允炆,并帮他安排逃到福建。
很久以后,他又收到程壑川的来信。
程壑川在信里说很感谢他当年拔刀相助救朱允炆,还说如果有来生,还想跟他做朋友!
他看完信后嚎啕大哭,然后笑着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