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雨是暗红色的,带着细小的颗粒,落在青砖上、瓦檐上、晾晒了一半的棉衣上,像一层缓缓渗透的锈痕。
街上先是有人抬起头望天,然后有人开始往屋里跑,有人在屋檐下站住了,仰着脸看着那片落下来的颜色,很久没有动。
茶摊的棚布上洇开一片暗色的水渍,像一口锅底被重新烧开后又冷却了,留下了褪不掉的痕迹。
街角有人低声说了一句话,像一粒石子落进水面,却在众人的沉默中迅速铺开了一圈接一圈的涟漪:"这是功臣的冤魂……"
旁边有人接了一句,声音更轻:"陛下杀了那么多人,老天都看不下去了。"
没有人附和,但也没有人反驳。
一个蹲在门槛边的人沉默了良久,把碗底的残茶泼在了地上,茶水落在暗红色的水洼里,两股颜色混合在一起,没有分辨出哪一股更深、更沉。
消息第二天就传进了宫。
朱元璋在奉天殿门口站了一会儿,仰头看着天色。
雨已经停了,但云层还没有散尽,天光透过云隙落下来,带着一层薄薄的、尚未褪尽的暗色调。
他站了很久,没有回头,目光一直落在天边那道正在缓慢变淡的红线上。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那层正在散去的云说:"老天也要管朕?朕偏不信。"
他转身回了殿内,下了一道旨意,廷臣直言得失。
这道旨意的措辞极为正式,每一个字都压得很稳。
旨意发出后第三天,程壑川和一位姓林的给事中各自递了一份奏折上去。
程壑川的奏折写得很克制,提了雨水过多与百姓田产受损的情况,建议酌情减免今年受灾严重州县的赋税。
林给事中的奏折措辞更直一些,直接说了"宜宽刑减赋,以顺天意"。
朱元璋把两份奏折都看完了。
他把林给事中的折子放在案面上,没有搁进已阅的筐里,也没有退回。
他坐在那里等了一会儿才开口:"朕德薄,致天灾,但非尔等可妄议。"
他没有多说第二句,只是把林给事中的奏折往案角推了推,然后下了廷杖的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