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中几人齐齐抬头。
冯七接着道:“那伙人一听要下地,当场露了怯。”
“村里人又问他们,入境要不要缴刀,领粮先办什么,伤患和安民棚该不该分开。”
“几句话下来,那些人一句都对不上。”
“最后,村中青壮带着几个真正投去那边的军户,把人用绳子捆成了一串,连夜送到了界碑。”
刘成听完后笑得直不起腰。
“好家伙!”
“以前验兵看腰牌,如今一把镰刀就全验明白了。谁肯下地收麦,谁才是北境的兵!”
帐中笑声不断,叶青禾已经走到舆图前,她看着南线几座县城。
沈渡也走到舆图前。
“现在的情况和当年相比,真是反过来了。越往南,人越活不下去。”
“人越活不下去,往北走的就越多。”他顿了顿。
“您立下的规矩,已经相当于在替南边的朝廷管人、管田、管粮了。”
“可您至今没有王号,也没有一个能让州县正式归附的名分。”
叶青禾拿起朱砂笔,在几座即将麦熟的县城外,各画了一个圈。
“眼下最要紧的不是王号,是别让今年的夏粮烂在地里。”她放下笔。
“传令边界各屯,腾仓、备种、备赈。不仅要接住南来的人,还要派兵前压,护住南线快熟的麦子。”
“今年谁敢带刀下田抢粮,”叶青禾指尖点在那片红色标记上,“就把谁留在田里。”
春末,南坡屯田,麦秆已经拔高。
叶青禾沿着田埂往前走,老仓曹跟在后面。
田中,几百名屯丁和新附农户正在拔草、挑水、修整沟渠。
有人弯腰干活,有人蹲在田边磨镰刀。
孩童在地头捡草,远处还有披甲军士沿田巡查。
乱世之中,竟真的有人能安安稳稳地等待一场收成。
老仓曹一路看着,几次想开口,都没能说出话。走到田头,他终于停下。
老人整理了一下破旧衣冠,朝叶青禾深深一揖。
“主理。”
“南边想归附的,不止老朽这一城。诸侯快把人杀绝了,田也快荒尽了。如今大家都盼着北边能真正打起一面旗。”他抬起头,眼睛通红。
“老朽斗胆,替天下种田的人问一句……主理到底什么时候,才肯给天下一个名正言顺的朝廷?”
田野间里的人声瞬间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个穿着青色布袍的女子身上。
叶青禾没有立刻回答,她走下田埂,在一株长势极好的麦秆前蹲下,两根手指捻住一穗青麦,轻轻搓开外壳。
“你城外的麦,几日能熟?”
老仓曹一怔,他下意识答道:“南线地暖,比北边熟得早。”
“照这几日的天色看,再有十来天,就能挥镰了。”
“十来天。”叶青禾将搓开的麦穗放到老人掌心。
“这十来天里,我只要做三件事。”
“第一,南来的人无论多少,界碑外都必须有一口稠粥。第二,地里的麦子,必须有人安安稳稳地收进仓。”
“第三,谁敢带刀下地害人,我的兵就管谁的脑袋。”她转过身望向南方。
“至于朝廷……等今年这茬麦子稳稳收进仓里再说。”
风又起了,青色麦浪一层接着一层涌翻涌。
老仓曹低头看着掌心中的麦粒,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攥紧那穗青麦,朝叶青禾的背影,重重地磕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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