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茬在烛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
“你——”科尔曼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是陈默还是雷诺?”
“都是。”陈默说。
不对。
他的嘴巴又开始不听使唤了。那个词不是他想说的——是雷诺的喉咙自己发出的声音。他能感觉到另一个意识正在苏醒,像沉在水底的尸体慢慢浮上来,手指开始活动,眼睑开始颤动。
“原件接收完成。”记录员的声音从台子后面传来,像念一份已经写好的报告,“载体确认归还。见证确认保留。程序——”
“还没完。”陈默说。
这次是他自己说的。他的右手抓住病床护栏,左手撑在归还厅的石板上。他能感觉到两个手掌接触两种不同的表面——金属和石头,温暖和冰凉。他的视野在日光灯和烛光之间切换,像两个电视频道在争夺同一个屏幕。
“陈默。”科尔曼的声音变得紧张,“你的眼睛——”
“我知道。”
陈默知道自己的眼睛在干什么。左眼看见归还厅的烛光,右眼看见病房的日光灯。两个瞳孔没有对齐,一个盯着科尔曼,一个盯着天花板上的通风口。
“记录员。”科尔曼转向台子,“这是正常的吗?”
记录员没有回答。
陈默听见翻页的声音。纸页摩擦,像枯叶在地上滚动。
“程序尚未完成。”记录员终于开口,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归还分为两个阶段:载体释放,意识归位。第一阶段已经完成——载体从埃尔德兰脱离,回到原主的身体。第二阶段——”
“正在进行。”陈默说。
他的声音变了。
不是音色的变化,是节奏。语速变慢了,每个字之间多了一次呼吸,像说话的人需要时间思考下一个词应该用什么音调。陈默能感觉到自己的舌头在变重——不是失去控制,是被接管。
“科尔曼。”那个声音说。
是雷诺。
“我在。”科尔曼的声音发紧,“殿下——是你吗?”
“是。”
陈默感觉到雷诺的右手抬起来,摸向自己的左肋。那里有一道旧伤,肋骨曾经断裂过,愈合后留下一个骨痂。雷诺的手指按在那个位置,确认什么似的,然后放下。
“我记得你。”雷诺说,“记得你在我面前跪了十七年。”
科尔曼的呼吸变得急促。“殿下——”
“我也记得他。”
雷诺的视线转向台子。陈默透过他的眼睛看见记录员,看见那本册子,看见纸页上三栏的字迹——载体,见证,归还。第二栏后面写着“陈默”,第三栏后面写着“已执行”。
“他叫陈默。”雷诺说,“他占了我的身体两个月。他见过深空之眼。他——”
雷诺停住了。
陈默感觉到他的呼吸在加快。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困惑。雷诺的视线从记录员身上移开,转向归还厅的穹顶,转向那些雕刻在石头上的符文——然后他看见了什么。
不是归还厅的东西。
是病房的监护仪。
陈默能感觉到雷诺的瞳孔在收缩,像突然看见不该出现在视野里的东西。监护仪的屏幕,绿色的数字,心率、血压、血氧饱和度——那些数据对埃尔德兰的人来说毫无意义,但雷诺看见了。
“一百一十七。”雷诺说。
科尔曼皱眉。“什么?”
“他的心率。”雷诺说,“病床上那个人的心率。一百一十七。”
陈默的呼吸停住了。
病房里,监护仪发出短促的蜂鸣——哔——哔——哔——心率显示:117。
“你怎么知道?”陈默问。
他的嘴巴张开了,但声音不是他发出的。是雷诺的嘴唇在动,是雷诺的声带在振动,但他说的话是陈默想问的。
“因为我也看见了。”雷诺说。
陈默闭上眼睛。
但视野没有消失。
他看见日光灯。他看见烛光。他看见自己的手——两只手,一只握着病床护栏,一只撑在归还厅的石板上。他看见自己的呼吸——两个胸腔同时起伏,节奏不同,但都在动。
“程序出错了。”记录员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像在念一份事故报告,“归还程序不应该保留共感通道。两个意识应该各自封闭在自己的载体里——”
“但你没有封闭。”陈默说。
他睁开眼。
日光灯和烛光重叠在一起,像两张照片被叠放在同一个相框里。他看见病床和石台重叠,看见输液架和烛台重叠,看见科尔曼和医生重叠——两张脸在他面前晃动,一个焦急,一个警惕。
“病人——你的瞳孔——”
“我知道。”
陈默知道自己的瞳孔在干什么。它们没有同时聚焦在同一个物体上。左眼看着归还厅,右眼看着病房,两个瞳孔各自转向不同的方向,像两个独立的镜头。
“别慌。”雷诺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
“我没慌。”陈默说。
“你在慌。我能感觉到你的心跳。”
“那是你的心跳。”
“不。是你的。我的心率是七十三。”
陈默沉默了。
他能感觉到雷诺的胸腔在起伏,能感觉到他的心脏在跳动——七十三下每分钟,节奏稳定,像老钟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狂跳——一百一十七,监护仪上的数字还在往上爬。
“我们得停下。”雷诺说。
“怎么停?”
“我不知道。”
陈默感觉到雷诺的右手抬起来,按在自己的太阳穴上。他能感觉到那双眼睛在用力闭紧,试图切断视觉的共享。但视野没有消失——左眼还是能看见归还厅,右眼还是能看见病房。
“没用。”陈默说。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试?”
“因为我不习惯认输。”
第445章 你在看哪一边-->>(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