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手上,一寸一寸看过去。
她自幼被师门教着,一双手是全部的本钱,护得比命金贵。
眼前这双手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尽是搓洗不净的药渍。
简兮不自觉地把自己的手往袖子里缩了半寸。
看清了被桑福等人簇拥着行来的周起与顾怡岚。
妇人手里的药筛子微微往下一沉。
桑福立在院门口,没有抬脚迈进这院子。
“还愣着做甚。”
老者两手拢着,声气平平,“云州的周千户,还有和宁公主殿下,专程来瞧你。”
妇人听见“云州”二字,身子一颤,登时明白了这群人,必是同自家那个不成器的孽障大有关联。
“奴婢……见过将军,见过公主殿下。”
她慌慌张张地将手里的筛子搁在架子上,双手在青布裙面上用力蹭了两把。
顾不上地面的泥尘,双膝一软,这便要伏跪下去。
周起眼皮一跳,心底登时了然。
他同顾怡岚在路上原也盘算过,桑蠡在桑家的出身不显,这生母的日子怕是好过不到哪里去。
可方才这妇人自称“奴婢”,他们这才真真切切地看穿了,满肚子谋略、狂傲入骨的桑大公子,原来竟是个连名分都未能挣下的“婢生子”。
周起一步抢上前去,伸出长臂,在妇人即将触地的当口,一把架住了她的手肘,将其托了起来。
“娘亲折煞我了。”周起手上用着稳稳的暗力。
妇人抬起眼,满脸无措。
“周起同桑蠡是过命的兄弟。”周起直视着她,“我既是桑蠡的兄弟,那我便也是您的孩儿。这世间,哪有娘亲跪孩儿的道理?”
周起将身子往旁边一侧,指着身后的顾怡岚:“这位是孩儿的媳妇,在您跟前,没有这国那国的公主。”
顾怡岚闻弦歌而知雅意。
她缓步走上前,半个身子敛在周起侧边,双手交叠于腰间,膝盖微屈,行了个再规矩不过的晚辈福礼:
“给您老人家问安了。”
妇人的两条胳膊在周起掌中瑟瑟发抖。
她在这桑府的后院里头搓药、熬汤了二十多年,早习惯了这低人一头、见人就跪的奴婢日子。
今日却被一位千户称作“娘亲”,受了公主大礼。
她惊惧交加,挣又挣不脱周起的手,一双带着水光的眼睛无处安放,只得越过周起的肩头,慌乱地去寻立在院门口的桑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