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的巷子。梁家在柳荫巷尾设铺子,是不是也有人在那边盯梢?他去见余姚姚的那些早晨,有没有被梁家的探子看在眼里?梁铁海知道他去观音庙的事,这条情报是从哪来的——是自己盯的,还是柳荫巷的铺子报的信?
“先生,帮我写一份东西。”何成局铺开一张纸,用食指在纸面上划了一条线,“三处铺子的具体位置、门面朝向、后门通往哪里、周围的巷子怎么走。越详细越好。另外,梁家运货走水路,最可能用的码头是哪个?”
龚文想了一会儿:“城西码头是梁家的地盘,但方家盯得最紧。他们可能不会从城西走,而是从城北的小码头——叫‘石涌渡’,水浅,大船进不去,但小船可以。从石涌渡沿内河北上,一夜就能出广州界。”
何成局把石涌渡三个字记在心里,铺开一张新纸开始写。第一行字是“梁铁海盯梢记录”,下面详细列出了梁铁海最近几天的活动规律、常去地点、人手配置。他又根据刚才偷听到的对话,推测出梁家三处铺子的大致出货顺序——城西码头旁的铺子最先清,因为离中转站最近;正阳街的铺子其次;柳荫巷尾的铺子最后,因为那里的货最精细,需要分门别类慢慢打包。
写完之后他把纸折好,用蜡封了口,出门前龚文忽然叫住他:“成局,余姚姚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跟她说?纸包不住火,你在广州城做的事,迟早会传到她耳朵里。与其让她从别人嘴里听到,不如你自己说。”
何成局的手在门框上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等梁家的事完了。现在说,她要是闹起来,我没法分心。”
龚文没再说话。何成局推开门,走进雨后湿漉漉的巷子里。
余姚姚的纸条是三天后送到的。
一张小小的薛涛笺,叠成同心方胜的形状,用一根红丝线系着。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娟秀如常,但墨色比平时重了几分,显然下笔时用了力——“何公子,我爹昨天问我,是不是认识一个姓何的人。我说是。他说,以后不许再见你。我问他为什么,他不说。”
何成局把纸条看了三遍,然后凑近油灯点燃,看着火焰把“不许再见你”五个字慢慢吞噬。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余保纯知道了。这不奇怪——梁铁海能查到他去观音庙的事,余保纯手底下有广州府衙门的捕快和密探,查这点事只会更快。余保纯没有直接派人来抓他,只是让女儿不许再见他,这说明余保纯还在观望。毕竟他是余思诒的“朋友”,余保纯多少会看在儿子的面子上留一线。但观望不是纵容。如果他再靠近余姚姚,余保纯随时可以翻脸,把他抓进大牢,随便安个罪名就能让他死在牢里。
但现在不是处理余姚姚的时候。梁家和方家的大战已经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他必须先把这件事了结。
第二天一早,何成局把梁铁海的盯梢情报整理成一份完整的报告,亲自送到了方世宏在城西码头的一处私宅。方世宏接过去翻了两页,表情越来越满意。何成局趁势说:“三爷,我有个建议——不要在城里动手。梁家把值钱的东西分三批运走,走的是内河水道。他们在明,你在暗,你完全可以在水路上截这批货。梁敬斋以为方家的船都守在伶仃洋,内河是安全的。你反其道而行之,把海船上的精锐调下来,换成小船埋伏在石涌渡下游,等梁家的运货船出了广州界再动手。一来货物最集中,二来人赃俱获,三来梁家在广州城里没有防备——他们以为你要打铺子,你却打了他们的船。”
方世宏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猛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他仰头哈哈大笑,笑完了指着何成局说:“何二当家,你这人不去当军师真是屈才了!就按你说的办——石涌渡下游。我调四条小船、六十个弟兄,把那批货截下来。梁敬斋想跟我斗?老子让他血本无归!”
何成局脸上挂着笑,心里却暗暗松了一口气。他之所以建议方世宏在水路动手而不是在城里动手,有他自己的算盘——如果方家在城里打梁家的铺子,柳荫巷尾那处铺子也会被波及。那条巷子离观音庙太近了,刀剑无眼,万一伤到去上香的余姚姚,他就全完了。把战场移到城外的水路上,柳荫巷就不会被卷进去。余姚姚每个月初一十五照常去观音庙上香,方家和梁家在水路上杀得天翻地覆,跟巷子里的观音庙没有关系。
他是在保护余姚姚。当然,他也是在保护自己的棋局。两者并不矛盾。
九月初九,重阳节。梁家的第一批货从城西码头装船,经石涌渡北上。货船是三艘乌篷小船,吃水很深,船舱里塞满了生铁锭和银箱。梁铁海亲自押船,带了十二个护卫,全是梁家护卫队里的好手。
方世宏的人早在石涌渡下游埋伏了整整三天。四条小船藏在芦苇荡深处,六十个弟兄嘴里咬着竹管潜进水里,等梁家的船进入伏击圈。夜里亥时刚过,下游水面忽然炸开,十几根钩镰枪同时从水底伸出,钩住了梁家货船的船舷。方家的精锐从水下翻上来,短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瞬间放倒了甲板上的四个护卫。梁铁海拔刀冲出船舱,迎面撞上马六。两人在船头对了三刀,火星四溅。梁铁海的武功在马六之上,但马六身后还有六个刀手。梁铁海砍伤了两个,自己也中了马六一刀——刀口从左肩划到肋下,皮肉翻卷,深可见骨。他捂着伤口跳进河里,顺流漂了二里地才爬上岸。腿被礁石撞伤,走路一瘸一拐。
三船货全被劫走,十二个护卫死了大半,剩下的被绑了押回方家码头。
何成局是第二天早上才知道的。消息是郭海蛟带来的——他天不亮就蹲在春香楼后门口,等何成局开门时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满脸兴奋地说:“何二当家!你听说没有?昨晚石涌渡出大事了!方家劫了梁家三船货,梁铁海跳河跑了,听说伤得不轻!”何成局问货值多少,郭海蛟伸出三根手指:“少说这个数。”三千两?郭海蛟摇头,压低声音:“三万两。三船货,都是上等闽铁和现银。”
何成局站在后门口,晨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三万两。梁敬斋这次是真的伤筋动骨了。但他没有时间庆祝——梁铁海跑了,这是个隐患。只要梁铁海还活着,梁家的报复迟早会来。
梁铁海的报复比何成局预想的快了整整一倍。
九月十二夜。何成局从春香楼回柳花巷的路上,途经正街时忽然觉得不对劲——街上太安静了。往常这个时辰,正街上还有夜宵摊子和晚归的行人,但今晚街上空无一人,连更夫都不知去向。月光清冷地照在石板路上,把他孤零零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他停下脚步,右手伸进袖子里,握住了匕首柄。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何二当家,你以为躲了这么多天就没事了?”
梁铁海从街角的阴影里走出来。他穿着一身黑衣,左臂用布条吊在胸前,走路时右腿微跛。何成局注意到他的步伐虽然不如此前利落,但每一步依然沉稳有力。重伤之后还能保持这样的气势,这个人的武功底子比他想象的更扎实。梁铁海身后跟着四个黑衣护卫,全部腰间挎刀,呈扇形散开,封住了何成局的退路。
“梁队长伤得不轻,不在家好好养着,出来吹夜风可不好。”何成局嘴上说着废话,眼睛已经把周围的环境扫了一遍——正街两侧是连排的铺面,全都关了门。他身后五步远有一条窄巷,宽度只容一人通过。如果能冲进那条巷子,在狭窄的空间里一对一,他未必会输。
“伤是不轻。”梁铁海用没受伤的右手拔出腰间的短刀,“不过收拾你,一只手就够了。”
他话音未落,右脚猛跺地面,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朝何成局冲来。跛腿的影响比他预想的小——或者说,他的爆发力足够在短时间内掩盖伤势。短刀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银弧,直取何成局的咽喉。何成局侧身避开刀锋,匕首从袖口滑出,反手格挡。刀匕相撞,火星溅起,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划破夜空。
对了几招,何成局发现梁铁海的刀法比拳法更狠。梁铁海的拳法是刚猛路子,刀法却走的是刁钻路线,每一刀都直奔要害,不留余地。何成局被逼得连连后退,袖口被划开两道口子,左臂也挨了一刀,鲜血顺着手肘往下滴。但他没有慌——他在等机会。他注意到梁铁海的跛腿在侧移时有一个细微的停顿,那是伤势造成的破绽。只要抓住这个破绽,就能一招扭转局面。
机会终于来了。梁铁海一记横扫逼退何成局半步,身体重心刚移到右腿,跛腿的停顿就出现了。何成局没有放过这个间隙,不退反进,整个人撞进梁铁海怀里,左肘猛击他受伤的左肩。梁铁海闷哼一声,吊在胸前的左臂被撞得松了绷带,身体一晃。何成局抓住这个空档,撒出一把石灰粉——这是他下午就准备好的,藏在袖子的暗袋里。梁铁海本能地闭眼,何成局的匕首已经抵在了他的咽喉上。
“都别动。”何成局制住梁铁海,对那四个黑衣护卫说,“谁上前一步,我就割开他的喉咙。”
四个护卫僵在原地,面面相觑。梁
第三十七章:夜雨寄北-->>(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