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三十六章:泥足深陷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走进柳花巷。

    当天晚上,白鹭渡出了事。

    何成局正坐在天井里纳凉,手里摇着余姚姚送的团扇——扇面上那棵歪歪扭扭的榕树在月光下看起来更扭曲了,但摇着还挺凉快。龚文忽然敲开了院门,后面跟着王大栓。王大栓浑身泥水,裤腿湿透,脚上只剩一只鞋,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说码头上在传白鹭渡被端了,方家被抢了一批货,死了十几个人。

    何成局扇子停住了。他站起来,团扇随手搁在石桌上,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谁干的?”

    王大栓摇头。何成局又问死了哪些人。王大栓还是摇头,说他只是在码头听人说了一耳朵就赶紧跑回来报信,别的都不知道。

    何成局让秦舒云带王大栓去厨房吃东西,自己关了院门,站在天井里沉默了好一会儿。龚文站在旁边,老花镜后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微光。

    “先生,我去白鹭渡踩点是梁敬斋指派的,这件事只有几个人知道。方世宏来春香楼质问我是几天前的事,梁家的人肯定也看到了。然后白鹭渡就被端了——这太巧了。”何成局双手背在身后,指尖一下一下地敲着手背,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龚文思索了一会儿,问何成局是不是怀疑梁家发现了什么,端白鹭渡是为了栽赃他,让方世宏误以为是他泄的密。何成局缓缓点头——白鹭渡的布防图只有他和方世宏看过,如果方世宏怀疑图有问题,第一个怀疑的对象就是他。梁敬斋这一手既能给方家放血又能让何成局跟方家反目,一石二鸟。

    “如果真是这样,方世宏很快就会来找我。”何成局抬起头,看着天边的月亮,“先生,帮我把账房里的现银都准备好。万一要跑路,带太多东西跑不快。”

    龚文应下,转身推门离开。院子里又安静下来,只有水缸里的红鲤鱼偶尔甩一下尾巴。何成局坐在石凳上重新拿起团扇,扇了两下,又放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有一道新的茧,是今天在芦苇荡里趴着时被沙石磨的。他把掌心贴在石桌上,大理石的冰凉顺着手掌传上来,让他冷静了一些。

    方世宏没有来。来的是方世宏的副手,一个叫马六的瘦高汉子,长着一张马脸,眼睛细长,看人的时候总是微微眯着。他带了六个人,全部腰挎快刀,把春香楼的后院堵了个严实。

    “何二当家,三爷让我来问话。”马六靠在墙上,细长的眼睛在昏暗的油灯光下闪着冷光,“你前几天给三爷的白鹭渡布防图,是真是假?”

    何成局站在院子中央,表情平静:“真的。我自己去踩的点,亲眼所见。”

    “哦?”马六冷笑一声,“那怎么会你给了图之后没几天,白鹭渡就出事了?梁家像是提前知道我们要加强防卫,专挑换岗的空档进来的。时间、路线,分毫不差。三爷说,要么是你给的图有问题,要么是你给梁家透了风。”

    他话音落下,六个刀手同时上前一步,刀柄都握在了手里。何成局环视一圈,这六个人步伐整齐,呼吸沉稳,都是练过的。他打不过六个,但他可以跑。问题是,跑了就等于认罪。

    “马六哥,你先把刀放下。”何成局声音平稳,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跟给方世宏的那张一模一样的备份图,“这是一份备份图。你拿去跟三爷手里的原图比对——图上的塔楼数量跟今天端了白鹭渡的人数对不上。我标注的是两班六个人,两个塔楼。梁家要端白鹭渡,至少要出动三倍于守卫的人手,也就是十八人以上。码头上的兄弟都看到了,今晚动手的人至少二三十。如果真是我泄露了布防细节,梁家不会只派够数的人——他们会派五倍,碾压式的洗劫,因为知道精确的换岗时间就意味着可以一击毙命。你们码头上今晚能活下来几个,就说明我的图有没有被梁家看过。”

    马六接过图看了一眼,微微皱眉。何成局又补了一句:“你再想想——如果是我泄露的,我现在还会站在这里等你来问话吗?我早就跑了。”

    马六沉默了许久,慢慢把图折好放进怀里,眯着的眼睛睁开了一些:“我会把这些话转告三爷。在事情查清楚之前,三爷请你待在春香楼里,不要出城。如果查出来跟你没关系,三爷亲自给你赔酒。如果查出来跟你有关系——”他没说完,但话尾的寒意已经足够清楚。

    马六带着人走了。何成局回到后院,赵麦穗从厨房里冲出来,手里又抄着那根擀面杖,脸色惨白。周巧儿和沈小荷挤在屋门口,周穗儿缩在秦舒云身后。秦舒云最镇定,但嘴唇也发白了。

    “没事了。”何成局扯出一个笑,走进屋里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下去。他坐在地上,后背抵着门板,低头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双手。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梁敬斋,你个老狐狸。”

    第二天一早,郭海蛟来了春香楼。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渔夫褂子,戴着破草帽,混在早上的客人里进来,何成局差点没认出来。

    郭海蛟在角落里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宜的茶,等跑堂走远了才压低声音说:“何二当家,昨晚白鹭渡的事,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

    “那我直接说了——昨晚动手的人里,有方家自己的内鬼。方世宏手下有个叫阿义的码头管事,平时负责白鹭渡的货物清点,在方家干了五年,查出来是梁家安插的钉子。昨晚阿义趁换岗的时候打开了西侧栈桥的铁链锁,放梁家的人进来。这批货被劫走只是开始,方家损失了三成的鸦片库存。”

    何成局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阿义这个名字他没听过,但“码头管事”这个身份让他想到了一个可能性——方世宏上次来春香楼时提到过,码头上有个管事“嘴不严”。现在想来,那不是嘴不严,是故意在放消息。

    “多谢郭老板告知。”何成局从袖子里摸出十两银子搁在桌上推过去,“这是订金。帮我继续打听阿义的下落——方世宏肯定不会放过他,梁敬斋也不会留一个暴露了的钉子。这个人现在肯定藏起来了,如果能找到他,活的死的都行,我再加二十两。”

    郭海蛟把银子收进怀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黑的牙:“成交。不过何二当家,你自己也小心。昨晚那一票,梁家吃得满嘴流油,方家丢了三成库存。这两家接下来肯定还有大动作。你夹在中间,别被碾碎了。”

    郭海蛟喝完茶就走了。何成局在账房里坐到中午,午饭没吃,只喝了两杯浓茶。窗外的蝉声聒噪得让人心烦,他把窗子关了,闷热的账房里只有他一个人。

    傍晚时分,何成局去了一趟余府的后巷。等了半个时辰,终于等到余姚姚的丫鬟小翠出来倒垃圾。他让小翠给余姚姚带了张纸条,只写了两行字——“近日有人跟踪我,观音庙暂时别去。勿回信,勿担忧,一切安好。”小翠把纸条揣好,点点头快步回去了。

    何成局看着她进了后门,才转身离开。

    他手里只剩下两张牌——余姚姚和陈鹤年。

    余姚姚是他往上爬的桥,现在桥还没建好,不能走得太勤,免得被人盯上。梁铁海已经知道了他去观音庙的事,难保没有其他人也在盯。他必须暂时冷一冷,等风声过了再恢复见面。但也不能冷太久——余姚姚是个心思单纯的人,冷久了会胡思乱想。

    陈鹤年的牌则是一张危险的牌。他收了五十两定金,到现在还没给任何关于洪文定的消息。陈鹤年不会一直等下去。如果再过一两个月还没有进展,陈鹤年就会来找他。但他现在不能把洪文定交出去——郭海蛟刚帮他查出了方家内鬼的消息,这是信任的基础。卖了洪文定,郭海蛟会第一个杀他。两边都不能得罪,但又必须做出选择。

    何成局回到柳花巷时,天已经黑透了。他推开院门,周巧儿端着一碗冬瓜排骨汤从天井走过,汤面飘着几颗枸杞。赵麦穗在水缸边刷鞋,嘴里咬着根发绳,含糊不清地说回来了。沈小荷在灯下补衣裳,秦舒云在誊写账本,周穗儿蹲在厨房门口剥蒜,蒜皮粘在下巴上,自己还不知道。

    何成局在天井的石凳上坐下,接过周巧儿递来的汤碗,喝了一口。汤很烫,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他呼出一口热气,忽然想起余姚姚那双鞋垫上绣的四个字——“但愿人长久”。

    他把汤喝完,碗搁在石桌上,对秦舒云说:“舒云,把现银准备好。搬家的事先放一放——但准备好。”

    秦舒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