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姚是好人家的姑娘,你别害她。”
梁铁海走了。何成局站在原地,一直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留下四道白印。片刻后他缓缓松开手指。
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那张陈鹤年留下的五十两银票,指尖在银票边沿轻轻划了几遍,心里把三件事摞在一起权衡着。
三百两。白鹭渡的布防图。余姚姚。
他重新迈开脚步,朝春香楼走去。
七月的广州热得像蒸笼。春香楼大堂里客人不多,大热天的谁也不愿意出门,连最勤快的刘文远都窝在家里没来。余三娘坐在柜台后面打扇子,何成局把龚文叫到后院账房,关了门,把梁铁海的话和陈鹤年的事一并说了。
龚文听完,摘了老花镜,用手帕慢慢擦着镜片,许久没说话。何成局等了一会儿,催他开口。龚文叹了口气,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成局,我在这条街上三十年,见过两种人死得最惨。一种是太贪的,一种是太急的。你现在又贪又急。”
“我有的选吗?”何成局靠在椅背上,“梁敬斋已经查到了观音庙的事,只要一封信,余保纯就能把我碾死。方家的布防图我拿不到也得拿,拿到了至少还有三百两。陈鹤年那边更不用说——朝廷密探,我收了他的银子,不给消息他有一百种方法让我死得不明不白。”
“那你打算怎么办?”
何成局没有回答,而是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先生,天地会的洪文定,你有没有听说过?”
龚文的手一抖。他重新戴上老花镜,盯着何成局看了好一会儿,才压低声音说:“你要碰天地会的事?”
“陈鹤年花一千两找这个人。如果能找到洪文定,把他卖给陈鹤年,一千两到手。有余姚姚这边的关系,再加上一千两银子,我在广州城就真的站住脚了。”何成局分析完,又摇了摇头,“但天地会的人不好惹。我不能明着找,也不能用春香楼的名义。”
龚文沉默良久,终于松了口:“洪文定的事,我确实听说过一些。他确实在广州城里,而且就藏在城外码头的某个角落里。去年他逃到广州时,有几个天地会的香主在暗中接应。其中一个香主,姓郭,在码头开了一家茶馆,叫‘顺兴茶馆’。”
何成局把这三个字记在心里,站起来:“先生,谢了。”
“别谢我。”龚文摆了摆手,“我什么都没告诉你。”
何成局出了账房,走到后院里。王大栓正在劈柴,斧头落下去,木柴应声裂开。何成局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他会不会写字。王大栓摇头。何成局又问认不认路,王大栓点了点头。
何成局蹲下来,在泥地上画了个简易地图,指着其中一处说:“城西码头,有一家‘顺兴茶馆’。你明天替我去一趟,找个叫郭老板的人,带句话给他——‘洪文定的事,有人想谈’。记住,你就只说这一句,说完就走,什么都不许多问,不许回头看。做得到吗?”
王大栓盯着地上歪歪扭扭的图案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做得到。”
“事成之后,给你加五钱月银。”
王大栓的眼睛亮了一下,用力点头。
何成局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回到账房。他在账本最后一页写下几个字,笔迹比平时重了几分:白鹭渡。天地会。余姚姚。
窗外蝉声聒噪,空气闷热得像要拧出水来。何成局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他脑子里同时转着三件事——白鹭渡的布防图要冒风险去踩点,天地会的洪文定要借王大栓去搭线,余姚姚那边不能冷落但也不能太频繁。三件事并行推进,哪一件出了纰漏都能要他的命。
但哪一件做成了,他都能往上爬一大截。
晚上回到四合院,何成局扒了两碗饭,坐在天井里纳凉。水缸里的鱼又换了一条新的——之前那条在上次水缸被震碎后没挺过去,到底还是死了。周巧儿花二十文买了条红鲤鱼,比原来那条好看。何成局觉得浪费钱,但也没说什么。
赵麦穗端了盘西瓜过来,蹲在他旁边一起啃。何成局问她家里开销够不够,赵麦穗说够,这个月还多了一点,因为她最近给巷口李婶绣了个枕套赚了三十文。何成局嗯了一声,继续啃西瓜。
赵麦穗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当家的,你是不是在外头又找一个了?”
何成局差点把西瓜籽呛进气管里,咳了两声才开口:“谁跟你说的?”
“没人跟我说。”赵麦穗翻了个白眼,“你最近天天穿新衣裳往外跑,回来还揣把扇子,枕头底下还藏着女人画的扇面——当我们都瞎呢?”
何成局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麦穗,你觉得我能娶到知府家的千金吗?”
赵麦穗愣住了。她盯着何成局看了好一会儿,西瓜汁顺着嘴角往下淌都没注意到。然后她忽然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当家的,你是热糊涂了吧?知府千金?你一个开青楼的——”
她的话没说完,因为她看到何成局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赵麦穗的笑声戛然而止,慢慢放下西瓜皮,用一种她从没用过的认真语气问他:“当家的,你是说真的?”
何成局嗯了一声。
赵麦穗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说:“那你打算怎么跟我们说?”
“照实说。”何成局把西瓜皮丢进泔水桶,站起身,朝屋里走去,“但不是现在。”
赵麦穗一个人坐在天井里,对着水缸里的红鲤鱼发了半天呆。月光洒在院子里,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远处春香楼的笙歌隐约传来,周巧儿在厨房里哼着小曲洗碗,叮叮当当的,一如既往。
周穗儿在屋里炼刺绣,何成局百般无聊,让周穗儿教自己刺绣,她惊呼道“大老爷们,学刺绣?”两个人互动修炼阴阳缠绵决,手把手教刺绣,一针进一针出,时不时扎到手指,周穗儿小脸通红道,“下次,能不能把指甲剪了,不然很容易扎到。”针线进进出出,看是简单,汗水切雨下,周穗儿雪白手被扎的,“嗯嗯啊啊的。”,回荡在小四合院,刺一双大白兔,何成局摸着,感叹道,“不错,不愧是穗儿。”大白兔白里透红。
两天后,王大栓从码头回来,带回了消息。
他站在账房里,额头上全是汗,身上的短褐湿透了,贴在后背上。他喘着粗气,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把话说完整了:“郭老板说,三天后,在码头第六个仓库后面见。让当家的一个人去。”
“他有没有问你什么?”
“问了。问我是谁派来的,我说不知道,就跑。”王大栓一脸认真,“他追了我一条街,没追上。”
何成局看着王大栓那张憨厚的脸,心里忽然有点过意不去。这个憨小子什么都不知道,被他当枪使了一回,差点被人抓住。他从抽屉里拿出五钱银子搁在桌上,推过去:“加月银的事,下个月开始算。这五钱是辛苦费,自己拿着,别给你姑知道。”
王大栓攥着银子,嘿嘿傻笑了两声。
何成局打发走王大栓,独自坐在账房里,把接下来的事排了个顺序。三天后——先去码头见郭老板,看看天地会的态度。如果能搭上洪文定的线,先把消息稳住,不急卖给陈鹤年。白鹭渡的事需要实地踩点,必须在下次见余姚姚之前办完。至于余姚姚那边,该带什么,该说什么,都得提前想好。
他铺开一张纸,蘸墨写了三行字:码头。白鹭渡。观音庙。
然后在观音庙后面画了个圈。
窗外又开始下雨了。广州的雨季漫长而闷热,雨点打在瓦片上,声音细密而持续,像无数根针同时落下。账房里光线昏暗,何成局没有点灯,坐在半明半暗中看着面前那张写满字的纸。
三件事。三个方向。三张牌。
他忽然想起梁铁海说的那句话——“余姚姚是好人家的姑娘,你别害她。”
何成局把纸折好,凑近油灯点燃,看着火焰慢慢吞噬纸张,直到最后一片灰烬落在桌上。
他不是要害她。他只是要娶她。
至于娶她之前需要做多少事,踩多少根钢丝,冒多少次险——那是另一回事。
雨越下越大。春香楼的大堂里,余三娘在喊龟奴关窗。远处码头方向传来隐隐的雷声,闷闷的,像巨轮碾过天际。
何成局站起身,推开门,走进雨里。雨点砸在他肩上,瞬间打湿了青衫。他抬头看了一眼阴沉沉的天,然后低头朝柳花巷的方向走去。
明天要去码头。后天要去白鹭渡。大后天,余姚姚在观音庙等他。
事情一件一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