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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泥菩萨过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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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婆的侄子王大栓,是个憨的。

    何成局第一天见他就看出来了。这个十八岁的小伙子往春香楼门口一站,肩膀宽厚,手掌粗大,胳膊上全是码头上扛货练出来的腱子肉。但他看人的眼神发直,说话的时候嘴唇哆嗦半天才能蹦出几个字。何成局问他叫什么,他说“王大栓”;问他多大了,他说“王大栓”;问他以前干过什么,他还是说“王大栓”。

    “你是不是只会说这三个字?”何成局站在春香楼门口,双手抱胸。

    王大栓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完整的话:“我叫王大栓,今年十八,以前在码头扛货。”

    “原来会说人话。”何成局点点头,“进来吧,先试三天。包吃住,月银一两。干得好留下,干不好回码头。”

    王大栓就这么进了春香楼。赵麦穗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当晚就跑到王婆家去报喜。何成局警告过她别到处嚷嚷是走了后门进的,赵麦穗嘴上答应得痛快,转身就把这话也告诉了王婆。第二天整条柳花巷都知道何成局给王婆的侄子安排了差事。何成局在巷子里走的时候,街坊们看他的眼神比往常更热络了几分,卖鱼的主动招呼他,卖菜的多塞了两根葱,连巷尾那个从来不跟人打招呼的铁匠都冲他点了点头。

    何成局心里清楚,这不是什么好事。柳花巷的人情是双向的——今天他帮了王婆,明天李婶就会来找他帮忙,后天张屠户就会托他办事。他在柳花巷住了六年,从来都是各扫门前雪,现在突然成了“热心肠”,以后麻烦只会越来越多。

    但他没说什么。秦舒云说得对,在小地方立个好名声比坏名声强。柳花巷是他的老巢,老巢里的人心向着谁,关键时候能救命。

    王大栓干活确实卖力。他不说话,但有力气。一大清早把春香楼里里外外的地都扫得干干净净,水缸挑满,桌椅擦得能照出人影。余三娘看在眼里,私下跟何成局说这孩子不错,就是太闷了,一整天听不见他放一个屁。何成局说闷点好,不惹事。

    第五天的时候,王大栓出了事。

    事情不复杂。一个喝醉的客人从二楼雅间出来,脚下踩空,整个人从楼梯上滚了下来。王大栓正好在楼下拖地,看见人摔下来,本能地伸手去接。他确实接住了,但客人二百来斤,砸下来把他连人带拖把一起撞翻在地。客人摔断了鼻梁骨,满脸是血,嚎得跟杀猪一样。

    何成局赶到的时候,客人已经被扶起来了,用帕子捂着鼻子破口大骂。王大栓缩在角落里,左胳膊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垂着——脱臼了。

    何成局先处理了客人的事,赔了二十两汤药费,又亲自倒了杯酒赔礼道歉。好在这位客人只是个小商贩,不是余思诒那样的纨绔,见何二当家亲自赔罪,骂了几句也就消了气。等人走了,何成局走到王大栓面前,抓起他脱臼的胳膊看了看。

    “疼吗?”

    王大栓点头。

    何成局一手按住他肩膀,一手攥住他小臂,猛地一拉一推。咔吧一声脆响,关节复位。王大栓闷哼了一声,额头上全是冷汗,但愣是没叫出来。

    “你胳膊脱臼了还拿什么接人?你是肉做的,人家二百,斤砸下来,你接得住吗?”何成局松开手,语气不冷不热,“下次遇到这种事,先闪开。人摔了春香楼赔银子,你摔残了没人养你。”

    王大栓捂着刚复位的肩膀,低着头嘟囔了一句:“姑说……要好好干。”

    何成局愣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拍了拍他完好的那边肩膀,转身走了。

    方世宏又来了。

    这次他带了八个人,个个腰间挎刀,气势比上次足了一倍。进门后也不废话,直接往后院走,推开账房的门,何成局和龚文正面对面算账。方世宏拉了把椅子坐下,往嘴里灌了口茶,抹了把嘴,开口就问:“何二当家,上次你说的方家鸦片被扣的事,梁敬斋知道了。他找水师的人插了一脚,我那批货到现在还压在伶仃洋上。这事你怎么看?”

    何成局合上账本,抬头看着他:“三爷认为是我漏的风?”

    “我没说你漏的风。”方世宏放下茶壶,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我知道是码头上的搬运工嘴不严,给梁家的探子听见了。但消息是从你这儿出去的,这点没错吧?你赚梁敬斋的银子我没意见,但你拿我方家的消息卖钱,是不是该给我个说法?”

    龚文在旁边推了推老花镜,悄悄把屁股往旁边挪了半尺。何成局面不改色,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推到方世宏面前。

    “三爷看看这个。”

    方世宏狐疑地展开纸,扫了一眼,表情微变。纸上用工整的小楷列着一份清单——佛山梁家近期的铁矿石采购来源、冶铁炉开工数量、最近一个月出货的主要去向。每一项都标注了日期和渠道来源。

    “这是什么?”

    “我给梁敬斋的消息只值十两银子一条,用的是梁铁山在春香楼酒后失言这种边角料。我给三爷的,是梁家供货链条的真东西。”何成局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三爷,您去年在潮州码头扣了梁家三船生铁,梁家改了供货路线。新路线在哪里,这张纸上写得清清楚楚。您拿着它,想卡梁家的脖子就卡,想抬高矿石价格就抬。这批被扣的鸦片是您自己的货,但责任不在我。消息漏在码头,说明您自己手下也有梁家的探子,不如先查查谁喝多了说漏了嘴。您说是不是?”

    方世宏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把纸折好揣进怀里,咧嘴笑了。

    “何二当家,我确实没看错你。”他站起身,“行,这件事翻篇。以后有消息,第一时间给我。银子不会少你的。”走到门口时忽然想起什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你有没有兴趣入个股?”

    “什么股?”

    “我下个月有一批货从伶仃洋进来,不走水师码头,走私下的小码头。风险大,利润也大。你投五百两,一个月后还你八百两。怎么样?”

    何成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用杯盖遮住自己半张脸:“三爷,我就是个开青楼的,哪有五百两银子。您要是缺小股东,不如问问刘记布庄的刘文远,他爹有钱。”

    方世宏哈哈一笑,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大步走了。

    方世宏一走,何成局把茶杯搁下,长长吐出一口气。跟方世宏这种人打交道,每一句话都得掂量三遍。说轻了被看不起,说重了惹麻烦。他刚才那句“消息漏在码头”,是在暗示方家内部有内鬼。方世宏听懂了,所以翻篇翻得干脆。

    但方世宏最后一句话让他后背发凉——问他有没有兴趣入股。这不是什么橄榄枝,是试探。方世宏在试探他有没有大笔闲钱,有多少,愿不愿意绑在方家的船上。何成局用一句“我就是个开青楼的”轻轻挡了回去,但他不确定方世宏会不会信。

    龚文等他走了才开口:“你真觉得方家码头上有梁家的探子?”

    “八成是。”何成局重新翻开账本,“方世宏的货被扣这件事,我卖消息给梁敬斋的时候只说了地点和货品种类,没透露具体坐标。梁家能精准卡住方家的走私码头,说明有人给梁家画了地图。方家码头几十号人,随便收买一个太容易了。方世宏自己不清理门户,却跑来怪我。”

    龚文摇了摇头,老花镜后的眼睛眨了眨:“成局,我活了五十岁,见过不少两边做买卖的人。能善终的,不多。”

    何成局正在翻账本的手停了一下,随即继续翻:“那就做个能善终的例外。”

    下午,春香楼又出了一件事。

    不是客人闹事,是何成局在后院练功时不小心打碎了一口水缸。他站在碎裂的水缸和满地的水里,看着自己湿透的鞋子和还在挣扎的鲤鱼,表情复杂。武者六阶之后,气劲比以前刚猛了不少,他刚练了一套拳,一拳没刹住,气劲从拳锋外溢,直接把水缸给震裂了。

    余三娘听到动静跑出来,看到满地的水和碎缸片,心疼得直拍腿:“这缸是去年新换的!花了三钱银子!”何成局站在水中央,难得地有点不好意思,说赔。余三娘说当然要赔,从你月银里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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