器运到三元里附近的水道,由蝎子的人接应上岸。
三元里之战打了整整一天。英军最终在暴雨和泥泞中溃退,丢下了十几具尸体和大量武器。当晚蝎子送来的消息说,英军撤出三元里时沿途百姓在山上敲锣打鼓放鞭炮,比过年还热闹。何成局把消息告诉了石屋里的每一个人。张颜当场蹦了起来,一拳捶在石墙上,拳头捶出了血都不觉得疼。彭幼楚不知从哪摸出半壶米酒,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嘴角淌到衣襟上,她把酒壶往何成局手里一塞。何成局接过酒壶灌了一口,辣得直皱眉。他把酒壶递给下一个——蝎子灌了一口,刘二灌了一口,王老六灌了一口,连龚文都抿了一小口。柳如烟没有喝酒,但她坐在石屋门槛上弹了一整夜的曲子。不是《广陵散》,是一首何成局从来没听过的曲子,旋律昂扬激越,每一个音符都像是刀剑相击的脆响。
后来何成局问她这叫什么名字。她说还没写完。何成局说等写完了给他听听——第一个听。柳如烟点了点头。她后来把那首曲子弹给了何成局听,只弹给他一个人听。
九月。定海。
消息传到官富山时已经是定海保卫战的第四天。陈敬堂通过海路送来紧急求援——定海三总兵葛云飞、王锡朋、郑国鸿率五千守军死守定海,英军以绝对优势兵力猛攻,清军火药即将耗尽。舟山一带的外岛航线上有平民被困在英军封锁区内,需要熟悉暗礁水道的民船帮忙疏散。陈敬堂的船队正从潮州运物资到舟山,但运力不够。
何成局站在官富山的礁石上读完了陈敬堂的信,转身看了一眼身后的石屋。四十口人在这里住了几个月,石屋的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王老六在沙滩上种了几棵歪歪扭扭的青菜,吴大娘的观音像前每天都供着新摘的野花。这里已经像一个家了。但他没有犹豫太久。
“老范,把福顺号备好。阿海阿潮熟悉舟山那边的暗礁水道,这趟必须去。货舱里装上粮食和水,甲板上腾出空地——如果有人要上船,就腾出地方来。”
范老六犹豫了一下:“二爷,舟山那边打得比虎门还狠。英军几十条军舰围着定海轰,咱们一条民船过去——”
“不是去打仗。”何成局说,“去救人。救完就回来。”
福顺号在夜色中起航。范老六掌舵,阿海阿潮兄弟一个在船头瞭望一个在船尾控帆,何成局站在甲板上望着越来越近的火光。定海城已经烧成了一片火海,英军舰炮的炮弹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暗红色的弧线,落在城墙上炸开一团团火花。城墙上的清军还在还击,但炮声稀疏,弹药显然已经耗尽了。
何成局的船没有靠岸。他们在定海城外的外岛航线上搜寻被困的平民,用船舷上挂着的渔灯当信号——三短三长三短。天亮前他们找到了两船藏在礁石缝里的渔民,男女老少一共三十多人。何成局把他们全部转移到福顺号上,又让阿海驾着小船在附近继续搜寻,看还有没有别的船只需要接应。
船队趁着凌晨薄雾撤往外海。何成局站在船尾,望着定海城的方向。炮声还在响,但越来越稀。到第五天傍晚,炮声彻底停了。后来他才知道,那天清晨英军发动了最后的总攻。葛云飞在城头被炮弹击中,死前对身边的亲兵说:“城亡我亡。”王锡朋被枪弹击中胸膛,死在城墙上。郑国鸿率残部冲入敌阵,弹尽粮绝,自刎殉国。三位总兵全部战死,五千守军几乎全军覆没。
何成局跪在甲板上,朝定海的方向磕了三个头。这是他第二次给人磕头。他额头磕在硬木甲板上,闷闷的一声响。秦舒云站在船舱门口看着他,手里还攥着一包没拆完的艾叶。她没有走过去,只是静静地站在舱门口,让海风吹散眼眶里的水汽。她爹死的时候她没哭,跪在菜市口卖身葬父的时候也没哭。但此刻她站在甲板上,望着远处那片被炮火映红的海,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次年六月。吴淞口。
何成局在陈敬堂的总堂里听到了陈化成的死讯。陈敬堂的船队从福建运货去山东,在吴淞口亲眼目睹了那场仗。陈化成,江南提督,驻守上海吴淞口西炮台。英军舰队猛攻吴淞口,陈化成亲守炮台,弹片击穿左肋,血流如注,亲兵要背他下火线,被他推开。他说:“奉命剿贼,有进无退。”然后继续填弹开炮。又一枚炮弹在他身边炸开,弹片击中胸口。他扶着炮架缓缓滑倒,眼睛望着炮台前方的海面,至死没有闭上。
“尸体被亲兵背下炮台的时候,吴淞口的老百姓跪在路边送他。烧着纸钱,喊着‘陈大人走好’。英军舰队就停在海上,他们没有开炮。”陈敬堂说到这里沉默了好一阵,端起石桌上的茶杯一饮而尽,然后把茶杯重重搁在桌上,震得茶壶盖跳了一下。
何成局没有说话。他走到榕树下,望着远处海面上夕阳的余晖,忽然想起关天培死前把令旗插在后领子上的画面。关天培、葛云飞、王锡朋、郑国鸿、陈化成。这些名字在书上不过是一行字,在奏折上不过是一句话——“壮烈殉国”“以死报国”。但他见过关天培在炮台上被炸碎的垛口,见过陈化成被亲兵背下炮台时沿途跪送的百姓,见过定海城上那最后一面染血的令旗。他不认识这些人,但他知道他们都是硬骨头。不是老铁匠说的那种火烧不化水淹不烂的硬骨头——是明明知道会死,但还是站直了身子把脖子送上去的那种硬。死了之后骨头还是直挺挺的,棺材板都盖不平。
他转过身,对陈敬堂说了两个字:“敬他们。”
陈敬堂没有接话。他让洪四海拿出三炷香,插在榕树下的香炉里点燃。何成局接过一炷,两人并肩站在榕树下,香火在晚风里明明灭灭,远处海面上的炮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然后他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回到石屋里开始安排下一件事。秦舒云正在药房里切药材,看到他推门进来,手里的刀没有停。她切完最后一片当归抬起头来:“当家的,你的脸色不太好。”
“没什么。”何成局在她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舒云,你说这些人为国为民,最后换来的是什么?”
秦舒云把切好的当归归拢到药钵里,用毛笔在药钵外面的标签上写了日期和分量,然后放下笔看着他。她今年十七岁,说话的声音还带着少女特有的清冽,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温瘸子在断症——不拖泥带水,不拐弯抹角。
“当家的,我是个大夫。大夫只看一件事:人命。关提督在虎门炮台上死的,陈提督在吴淞口死的,定海三位总兵在定海城头死的。他们是武将,死在战场上,死在炮台边,死在城池上。这是他们的选择,也是他们的体面。”
她把药钵放进药柜里,转身从架子上拿下一
第二十七章 鸦片战争大爆发-->>(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