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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码头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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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则徐不是一路——林则徐禁烟是为国,严世藩禁烟是为钱。他查私货航线,不是真禁,是要抽成。谁给他送银子,谁的航线就是‘合法’的。谁不送,谁就是‘民匪勾结’。”

    何成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倒是个好消息。能用银子解决的事,在江湖上都不算事。“他要多少?”

    陈敬堂伸出三根手指。“三千两。一次付清,以后每条航线每月再加一百两的‘巡查费’。我打听过了,这个价不是针对你我,是对所有私货航线一口价。斧头帮和铁线帮都已经交了。”

    三千两。何成局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脸上没有露出任何情绪。这条航线每月利润大约八百两,交一百两巡查费还能剩下七百两。但三千两的进门费不是小数目,春香楼账面上能动用的现银大约只有两千两,加上自己的私房钱勉强能凑够三千,但会掏空家底。

    “交了银子,航线真的安全?”

    “至少明面上没人查。严世藩这个人虽然贪,但收了钱就办事。他最忌讳手下人拿了钱还不做事——那是砸他的招牌。”陈敬堂把茶杯放下,看着何成局的眼睛,“但还有一件事,比三千两银子更紧急。英军已经到了伶仃洋,广州一旦开战,所有水路都会被水师接管。到时候就算交了银子,航线也得停。所以在那之前,我想抢运一批货过去。一个月之内走完三趟,每趟多加一成利。严世藩那边的进门费,我出两千,你出一千。”

    何成局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三趟抢运,每趟多加一成利,加上额外的利润分成,春香楼能拿到大约六百两。扣掉自己出的一千两进门费,净亏四百两——但这四百两换来的是一条稳固的航线和陈敬堂的长期信任。值。

    “三趟我亲自跟船。码头上的事你来打点。”

    陈敬堂举起茶杯,跟何成局碰了一下。瓷杯相撞的脆响在榕树下回荡,交易就算敲定了。

    何成局没有在潮州多留。他在陈敬堂总堂里吃了一顿便饭,当晚就搭范老六的船往回赶。临走前陈敬堂把他送到码头,两人站在栈桥尽头,听着潮水拍打木桩的声响,陈敬堂忽然说:“何老弟,万一广州真打起来了,你可以到潮州来。这里的码头虽然比不上广州大,但装下一座春香楼还是绰绰有余。”

    何成局笑了笑,没有正面回应。他跳上船回头朝陈敬堂拱了拱手:“陈爷,一个月之内,三趟货。一趟都不会少。”

    第二天傍晚,何成局回到了广州。

    他没有直接回春香楼,而是先去了猫儿巷找蝎子打听严世藩的事。蝎子在打铁铺里正跟几个手下交代巡逻的事,见何成局来了,立刻把人全打发走,把他拉进里间压低声音说:“二爷,那个严世藩昨晚收保护费收到柳花巷来了。他手下一个千总带了一队水师官兵挨家挨户通知,说从下个月起柳花巷每家娼寮都要交‘治安费’,按月收,不交就查封。三娘当场没答应也没拒绝,说等你回来再谈。”

    何成局眯起眼睛。保护费收得这么快,而且是按户按月的明码标价。他压住心里的情绪,让蝎子送一份严世藩的生平资料过来——哪里人、什么背景、在天津时有没有案底、在广州有什么人情关系网、收保护费是明收还是暗收——能查到的全查出来,尽快。

    然后他走回了柳花巷。

    巷子里跟两天前一样热闹。王老六的油条摊前排着队,几个孩子在巷子里追跑打闹,对面胭脂铺的老板娘正在跟一个客人讨价还价。何成局远远看到春香楼的大门敞开着,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在黑夜里格外显眼。张颜正站在门口送客,声音脆得像刚出锅的油炸鬼:“赵老爷慢走,明天再来啊!”客人摆摆手走了,张颜一转头看到何成局,眼睛亮了,朝楼上喊了一声“二当家回来了”,楼里顿时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声音——唐玲的尖叫、林函的哈欠、彭幼楚酒壶掉在地上的咣当声。

    何成局笑着走进大堂。余三娘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个本子,看到何成局进来,只说了两个字:“账本。”

    何成局从怀里摸出那个小册子放在柜台上。册子的边角被汗水洇湿了一点,但每一页都完好无损。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我什么都没记。”余三娘接过册子翻了翻,确认没有损坏,重新放回抽屉里,然后说厨房有现成的热水和晚饭。

    何成局在后院吃了王婶做的晚饭——一大碗牛肉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浇了厚厚一层辣椒油。吃完之后他端着茶碗走上二楼,在自己那间小屋里坐下。他原以为刚回来会有一堆杂事缠身,结果龚文说账目对完了没有问题,张颜说这两天没有客人闹事,连唐玲都举着桂花糕说今天没偷吃——是三娘主动多给了她一块。余三娘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她在何成局不在的这两天里,不仅管了账、排了班、应付了水师的人,还给唐玲多发了桂花糕。

    何成局靠在椅背上,端着茶碗看着窗外柳花巷的夜色,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六年前他刚来春香楼的时候,觉得自己是被抛弃的。后来余三娘把他提成二当家,他以为那只是一笔交易——她需要人撑场子,他需要立足之地。三年前他突破武者那天,三娘给了他一耳光又给了他二十两银子,他以为那是她的底线——不能动楼里的人。但这一路走来他渐渐发现,余三娘其实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推着他往前走。提他当二当家、让他去纳妾、每月替他挡下所有日常琐事——她就像这春香楼的脊梁骨,从来不笑,从来不倒下。

    春香楼真正的当家人,从来都是余三娘。

    何成局放下茶碗,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念头。他在春香楼待了六年,从来没见余三娘歇过一天。也许等这批货跑完,航线稳固下来,他应该把三娘的月银翻一倍。

    不,光翻月银不够。何成局在椅子上换了个姿势,望着窗外柳花巷的灯火,认真盘算起来。三娘在春香楼干了十多年,从管账的做到鸨母,账面上从来没出过一分钱的差错。但他知道她自己在外面没有宅子,一直住在春香楼后院那间小屋里。他应该给她在柳花巷后街置一座小院子,离自己那座四合院不远,让她将来有个属于自己的地方。这事不急,但必须做。

    窗外柳花巷的灯火渐次亮起,丝竹声、划拳声、姑娘们的笑声混在一起,被夜风送进窗户。何成局把茶碗里的残茶一饮而尽,站起来整了整衣襟往楼下走去。今晚该回家了——后街那座小四合院里,还有四个女人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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