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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虎门销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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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部。”潘启明放下茶壶,看着何成局的眼睛,“在牢里这两个月,我想明白了很多事。鸦片这东西,赚的是断子绝孙的钱。我潘启明做了二十年买卖,自问不是什么善人,但也不想死后被人指着坟头骂。那批货交上去,林则徐会给我一个从轻发落的机会。虽然同孚行的招牌可能保不住了,但命还在。只要命还在,总有从头再来的机会。”他说完这番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笑了一下,“再说,我也欠你一条命。要不是你杀了雷虎,我在牢里活不到现在。”

    何成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端起茶杯跟潘启明碰了一下。茶杯相撞的脆响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回荡,像是对过去三年所有合作和恩怨画上的一个**。

    “同孚行关了以后,你打算做什么?”何成局问。

    “回潮州老家,种茶。”潘启明靠在椅背上,脸上露出一种何成局从未见过的轻松表情,“我祖父就是种茶的,我爹也是。我年轻的时候嫌种茶来钱太慢,跑到广州做洋货生意。兜兜转转三十年,到头来还是想回去种茶。”

    何成局没有说话,只是给潘启明续了一杯茶。窗外十三行街上冷冷清清,水师的巡逻队走过,整齐的脚步声从街头响到街尾。远处珠江上,最后一艘英国商船正在起锚,船帆缓缓升起,在晨光里像一片巨大的白色裹尸布。一个时代正在结束。何成局能感觉到空气中那股压抑的沉闷——林则徐销了鸦片,英国人不会善罢甘休,朝廷里主战和主和两派正在激烈角力,而广州城夹在中间,像一个坐在火药桶上的醉汉。

    五月初十,何成局带着秦舒云出了一趟门。

    他们沿着柳花巷往南走,穿过熙熙攘攘的菜市口,拐进了猫儿巷。秦舒云没有问去哪里,何成局也没有说。来到春香楼快一个月,她已经习惯了何成局的做事方式——该告诉她的他会说,没说的就是还没到说的时候。

    他们在猫儿巷深处的药铺门口停下。温瘸子正在门口晒药材,看见何成局,只是抬了一下眼皮,继续翻弄竹匾里的陈皮:“又来买药?”

    “不是。带个人来给您看看。”何成局把秦舒云往前轻轻推了一步,“秦舒云。她父亲是私塾先生,她读过书,能写字,认得药材名。您这铺子里缺个帮手,她缺个能学本事的地方。”

    温瘸子摘下老花镜,用那双浑浊但依然锐利的眼睛打量了秦舒云好一阵。秦舒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没有躲闪,也没有低头,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支从不离身的旧毛笔。

    “认得这是什么吗?”温瘸子从竹匾里拈起一片干枯的叶子递到她面前。

    秦舒云接过来闻了闻,又对着阳光看了看叶脉:“薄荷。但比市面上的薄荷叶子小,叶背的绒毛也更密。是野生的?”

    温瘸子没有回答,又从药柜里抓了一小把黑褐色的碎块放在她手心里:“这个呢?”

    秦舒云仔细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当归。但不是整根切片的,是碎须。应该是别人挑剩下的边角料。”

    温瘸子沉默了片刻,重新戴上老花镜,转身往铺子里走。走到门口时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每天辰时来,午时走。中午管一顿饭,没有工钱。三个月能认全铺子里的药材,再谈拜师的事。”

    秦舒云愣在原地,转头看向何成局。何成局朝她笑了一下:“愣着干什么?还不去给温老搬竹匾?外面太阳大了,药材不能暴晒。”秦舒云用力点了点头,快步走过去蹲在温瘸子身边,帮他把晒好的陈皮一片一片翻过来。她的手指因为练了半个多月的“蜻蜓点水”,指尖起了一层薄薄的茧,捏起薄脆的陈皮时力道恰到好处——既不会捏碎药片,也不会让药片滑落。

    何成局靠在药铺门框上看了一会儿。秦舒云蹲在地上翻药材,温瘸子坐在小板凳上捣药,一老一少都不说话,但铜臼捣药的节奏和秦舒云翻药的动作之间有一种奇异的默契。温瘸子捣三下,她翻一片;温瘸子停下来挑杂质,她就停手等着。这种默契不是练出来的,是天生的——两个沉默的人在一起待久了,自然而然就能听懂对方不说话的那部分。就像他跟余三娘,六年不说一句多余的,但对方心里想什么,彼此都一清二楚。

    “温老,”何成局临走前说了一句,“舒云的手冬天容易生冻疮,您那治冻疮的方子,给她配一副。”

    温瘸子头也不抬:“要你说?昨晚上已经熬好了,在灶上温着。”

    何成局笑了一声,转身走出了猫儿巷。

    五月十二,秦舒云主动来找何成局。她站在何成局面前,腰背挺得笔直,用那种何成局已经很熟悉的、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语气说:“何二爷,没让你失望吧。”

    何成局正在擦刀。他把笑面虎短刀放在桌上,抬头看着她。秦舒云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害羞,不是感激,不是以身相许的娇羞,而是冷静地告知一个经过深思熟虑的决定。

    “嗯,多认识一些药材,算是一技之长”

    “你帮我葬了我爹。你带我来广州给了我活路。你帮我找了温老学医。你教我‘蜻蜓点水’。你什么都没有问我讨过。”秦舒云一条一条地说,像是在列举一份清单,“我知道你有三位小妾。我不介意。我这条命本来在菜市口就卖掉了,是你买回来的。怎么处置,你说了算。”

    何成局沉默了很久。他把短刀插回鞘里,站起来走到秦舒云面前。他想说很多话——比如“我不需要你报恩”,比如“你欠我的早就在窑炉房里还清了”,比如“你以后在温瘸子那里好好学医,将来能养活自己,不用给任何人做妾”。但他看着秦舒云那双眼睛,那双跪在菜市口时警觉而挺直脊背的眼睛,那双在窑炉房里看着他掌心气芒时冷静而坦然的眼睛,忽然明白了——对她来说,这不是报恩。这是她自己选的。一个在菜市口跪了三天没低过头的人,做任何决定都经过了反复衡量。她说愿意,就是真的愿意。

    “练功的事,巧儿都跟你说了?”何成局问。

    “周姐姐跟我说了。”秦舒云的声音没有一丝波动,“她说功法需要女子心甘情愿,不能有丝毫抗拒。她还说你每次练完功都会给她熬一碗红枣桂圆汤,怕她体寒。”

    这些天,两个人互动阴阳缠绵决,确实进步很大。

    何成局干咳了一声,难得地露出几分窘迫。周巧儿这个人,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秦舒云看着他微窘的表情,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那不是笑,但比笑更真实。然后她说了一句让何成局彻底无话可说的大实话:“再说,我都17岁了。再不嫁,就成老姑娘了。”

    何成局愣了一瞬,然后笑出声来。他笑得很畅快,从丹田里往外涌的那种笑,笑到楼下龚文的算盘珠子都停了一下。笑完之后他重新在椅子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抬头看着秦舒云:“行。今晚我跟巧儿说,让她帮你买一些胭脂水粉,有条件。”

    “什么条件?”

    “温瘸子那边的学徒不能断。每天辰时去午时回,风雨无阻。”

    “好。”秦舒云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在门口停下,回头说了一句,“窑炉房里那次,你突破的时候,我看到了你掌心的气茫。”

    然后她推门出去了。

    何成局端着茶杯坐在椅子上,看着她在走廊里笔挺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做过的所有买卖里,在菜市口花的那三两银子,是最值的。

    当天傍晚,何成局在天台找到了柳如烟。

    她坐在琴桌后面,没有弹琴,只是看着天边的晚霞。夕阳把她的侧脸镀成淡金色,琴弦在暮色中泛着微光。何成局在她旁边的栏杆上靠着,两个人沉默了很长时间。

    “舒云要学习药材了。”何成局先开了口。

    “我知道。”柳如烟的声音还是那样清冷,“她下午跟我说了。她说以后早上跟温老学医,下午跟我学琴,晚上陪你练功。”

    何成局沉默了一下:“她连这个都跟你说了?”

    “她什么都跟我说了。”柳如烟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何成局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责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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