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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柳花巷的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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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道弟的人,今天铡刀架在脖子上,就会变成另一个人。

    何成局站在铁匠铺的火炉前,看着炉膛里跳动的火焰,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烧掉。那是他对江湖规矩最后的一丝信任,是对“人情债”这三个字最后的幻想。从今往后,他不会再信任任何人了。

    除了跟着他的那些人。

    他回头看了一眼巷子尽头——春香楼的飞檐在柳树梢头若隐若现。三个女人现在应该已经在春香楼里了,余三娘会找大夫,龚文会锁好大门,姑娘们会围着周巧儿急得团团转。然后他会被所有人骂——怎么这么不小心,怎么这么大意,怎么让人在家里门口被人砍了。然后周巧儿会躺在苏筱的床上,苍白着脸,但还会笑着对她们说:当家的没事就好。

    没事就好。

    何成局看着自己还在微微发抖的手,忽然握紧了拳头。那颤抖不是怕,不是怒,不是任何一种他叫得出名字的情绪。那是一股压抑了太久的、被他用笑脸和圆滑包裹了无数层的东西,正在从裂缝里往外涌。

    炉膛里的火舌舔着一块烧得通红的铁坯,铁坯的边缘被烧得发白,即将熔化。

    傍晚,何成局回到春香楼。

    大堂里挤满了人。姑娘们都聚在苏筱的房间里,周巧儿靠在苏筱的床上,脸色苍白,但精神还好。王大夫已经来过了,缝了十二针,从虎口一直缝到腕根。他说刀口虽深,万幸没伤到主筋,养上两个月就能恢复,只是这段时间不能碰水、不能用力、不能提重物。周巧儿说不碍事,左手也能缝衣裳。

    赵麦穗和沈小荷守在床边,两个人的眼睛都哭肿了。余三娘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参汤,面无表情,但何成局注意到她端碗的手攥得指节发白。唐玲把自己珍藏的蜜饯全拿出来摆在床头柜上,满满当当堆成了小山。林函难得没有打哈欠,坐在床尾帮周巧儿掖被角。张颜站在窗口,背对所有人,肩膀微微发抖——她怕自己一开口就忍不住骂人。彭幼楚破天荒没有喝酒,蹲在角落里看着地板发呆。

    柳如烟坐在琴桌后面,没有弹琴,只是把琴横在膝上。她的手指按在琴弦上,没有拨,但何成局走进来的时候,她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亮光,然后迅速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她低下头,手指在琴弦上极轻极轻地拨了一个音,余韵很低很长,像一声叹息被拉成了丝。

    何成局走到床边,蹲下来,平视着周巧儿的眼睛。

    “疼吗?”他问。

    周巧儿摇了摇头,然后点了点头,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因为失血而有些苍白,但何成局觉得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笑。

    “当家的,”她说,“你的袖子还没缝好。”

    何成局低头看了看自己撕掉的左袖——断口参差不齐,露出里面半截里衣。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俏皮话,但发现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周巧儿没等他说话。她伸出没受伤的那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就像平时吃饭时问他“粥好喝吗”一样自然:“别担心。两三个月就好了。好了再给你缝袖子。”

    何成局低着头,很久没有说话。屋里的姑娘们安静得出奇,连呼吸声都压得很轻。窗外的暮色一点一点沉下来,苏筱点了灯,油灯的光把周巧儿苍白的脸映得暖了些,也让何成局眼眶里的那层水光无处可藏。他飞快地低下头,用袖子残片擦了把脸,站起来的时候脸上又挂上了那张笑面虎的面具——但这次,面具下面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都散了吧,让巧儿好好歇着。”他转身对众人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轻快,“该练琴的练琴,该接客的接客,春香楼明天还要开门做生意呢。”

    没有人动。

    张颜转过身来,眼睛是红的,但语气硬邦邦的:“二爷,以后出门带人。”

    “对,”唐玲使劲点头,“带刘二,带老龚,把厨房王婶也带上——王婶力气大。”

    林函难得说了一句完整的话:“再带上我。我虽然不会功夫,但我会喊救命,喊得很大声那种。”

    彭幼楚从角落里站起来,不知道从哪摸出了酒壶,声音斩钉截铁:“我戒酒了。明天开始练功夫。”

    何成局看着她们七嘴八舌的样子,心里那股一直被压着的东西忽然冲开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感激的话,说出来的却是:“幼楚,你戒酒的话,春香楼酒水收入少一半。老龚会找你谈话的。”

    满屋子的人愣了一下,然后同时笑出声来。笑声把方才凝固的空气冲散了,把压在每个人心头的恐惧和愤怒也冲淡了几分。周巧儿靠在床头笑得直抽气,捂着手掌直喊疼,赵麦穗赶紧扶住她,脸上还挂着泪,嘴角却翘了起来。

    何成局没有笑。他站在笑声里,看着这群人——受伤的周巧儿,哭肿眼的赵麦穗和沈小荷,端参汤的余三娘,堆蜜饯的唐玲,掖被角的林函,红着眼睛骂人的张颜,说要戒酒的彭幼楚,还有一直在角落里拨同一个音的柳如烟。他一个一个看过去,把每一张脸都刻在脑海里。

    然后他低下头,用没人能听到的声音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只有他自己知道。但如果有谁能透过他的眼睛看到他此刻心里正在成形的东西,就会明白——此刻站在这里的,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何成局了。

    以前那个何成局对谁都笑,心里藏的是一本账。眼前这个何成局也在笑,笑里藏的是一把刀。那把刀不再只是“笑面虎”短刀,而是他何成局自己。以前刀是带在身上的,现在刀长在骨头上。骨头被老铁匠的锤子敲了三年都没断,被马三彪的拳头打了两年都没碎,被雷虎、石破军、林则徐、潘启明这些人左一刀右一刀砍了十年都没散架。如今被周巧儿一只血肉模糊的手彻底锻成了一把刃。

    从今天起,这把刃要自己开锋。不再给任何人当刀使,不再信任何人的承诺,不再对任何敌人留余地。从今天起,谁敢动他的人,他就动谁的命。从今天起,春香楼方圆十里之内所有不长眼睛的,都要学会一个道理——何二爷的规矩变了。

    他抬起头,脸上还是那张笑面虎的笑容,但笑容下面覆盖的已经不是八面玲珑的圆滑,而是一层极薄的、正在凝固的刀锋。

    “三娘,”他说,“查一下赵麻子最近跟哪些人见过面。”

    余三娘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一句。她把参汤放在床头柜上,转身出去安排了。

    何成局最后看了一眼周巧儿。她靠在枕头上,脸上已经有了几分血色,正用左手笨拙地比划着缝衣裳的动作给唐玲看,逗得唐玲咯咯直笑。

    他转身走出房间。

    猫儿巷打铁铺的炉火还没熄。那个小个子还蜷在墙角,五花大绑,嘴里塞着破布。何成局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拔出他嘴里的布。

    “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何成局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放在地上,那是从温瘸子那里拿的闭气散。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邻居,“带我去找赵麻子。”

    小个子拼命点头,裤子又湿了一片。

    何成局站起身。炉膛里的火焰映在他的瞳孔里,安静地燃烧。

    从今天起。

    从今天起,何成局不再是以前那个何成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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