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这在春香楼意味着重要的事。他关上门,站在桌前,等着余三娘开口。
余三娘没有马上说话。她喝了口茶,放下杯子,走到桌前,用手指点了点账本上的一行字。何成局凑过去看了一眼,是春香楼上个月的采买账目——米、油、盐、茶叶、药材、布匹、胭脂水粉,每一项后面都列着金额。上个月的总支出比平时高出了三成。
“米价翻了快两倍,药材涨了四成,茶叶涨了一半。连胭脂水粉都涨了。”余三娘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念一份跟自己无关的账目,“我算过了,按现在的开销,春香楼每个月至少要亏二十两。以前攒下的老本能撑一阵子,但撑不了太久。”
何成局静静地听着。他知道余三娘不会无缘无故跟他一个跑堂的说这些。
“开源节流。节流的事龚先生在抓,采买上的每一笔账从今天起都要三方对账——你经手、龚先生审核、我签字。出了问题,三个人一起担。”余三娘的目光落在何成局脸上,“你有没有问题?”
“没有。”何成局回答得很快。三方对账看起来是加了约束,但对他来说其实是好事——以前采买出了差错都是他一个人的锅,现在锅分三份,谁也跑不掉,反而谁都不会轻易出错。
“开源的事,我在想办法。”余三娘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梁启元答应每个月多带两拨客人来。佛山那边,钟铁山欠我个人情,也能带些生意。但这些都不够。春香楼得变——光靠酒菜和姑娘,留不住大客户。得加新的营生。”
“什么营生?”何成局问。
“赌。”余三娘说了一个字。
何成局愣了一下。在青楼里开赌局,不是新鲜事。广州城里好几家青楼都有地下赌档,打麻将、推牌九、掷骰子,来钱极快。但开赌档不是小事——第一,要跟官府的关系够硬,没人举报就没事,一有人举报就得有人扛。第二,要镇得住场子,赌桌上闹起事来比酒桌猛十倍,没有武者坐镇根本开不起来。第三,余三娘虽然认识不少人,但她毕竟是个女人,春香楼又做的是皮肉生意,一旦涉赌,名声就变了。这些道理,余三娘不可能不知道。
“现在还不是时候。等时机成熟了再跟你说。”余三娘说完这句,话锋忽然一转,“你最近在后院劈柴,斧柄劈断了三根了吧?”
何成局心里一紧。余三娘的话题转得太快,从开赌档直接跳到他的斧柄,中间一点过渡都没有。这种问法要么是随口闲聊,要么是在试探。
“两根。今天这根算上就三根。柴太硬了,码头上买的废船木,跟铁似的。”何成局面不改色。
余三娘笑了笑,没再追问,摆了摆手让他出去了。
何成局退出账房,后背的汗把青布衫粘在了皮肤上。他不确定余三娘是真的随口一问,还是在敲打他。如果是敲打,说明余三娘已经注意到了他力量增长的异常——一个普通的跑堂小二,不可能在半个月内劈断三根斧柄。如果只是随口一问,那更可怕——说明余三娘对他的关注已经到了连斧柄这种小事都能记住的程度。
不管哪种可能,都说明一件事:他在春香楼里装孙子的日子,可能装不了多久了。
何成局回到厨房,蹲在灶台边,开始盘算。
八天。八天前余三娘发现了他的书,警告他“别当真”。八天里唐玲的事曝光、彭幼楚对他产生了信任、余三娘跟他提了开赌档的计划并且试探了他的力量。事情一件接一件地冒出来,像是有人在平静的池塘里扔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散,越扩越大。
他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逼近。不是明天,不是后天,但不会太久。
接下来几天,何成局继续按部就班地修炼。
他的修为稳固在武者二阶,第二条经脉的气血运转越来越顺畅。丹田里的五道阴气虽然依旧泾渭分明,但暂时没有出现上次冲脉时那种阴寒之气乱窜的情况。每天晚上他都会运转敛息诀,把自己的气血波动压制到最低。同时他继续在张颜和彭幼楚之间轮流引气——频率比以前更低,更谨慎。彭幼楚刚对他产生信任,他不想因为贪心毁了这个最安全的目标。张颜依旧是风险最低的选项,她的身体底子好,引一次阴气对她的影响最多就是第二天多睡半个时辰,连她自己都只会觉得是春困。
这天下午,春香楼来了一群人。
何成局正在前厅擦桌子,听见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马蹄声。他直起腰,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五六匹高头大马正从柳花巷口拐进来,马上的人都穿着统一的青色劲装,腰间挎着刀。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国字脸,浓眉,眼神锐利得像两把匕首。
何成局认得这个人。陈万潮——潮州武装海商的当家,内劲境一层的高手。上次铁臂张说过,陈万潮在海上劫了洋人的鸦片船,转手卖给广州行商赚了一大笔。此人亦商亦盗,胆大包天,手底下有三条武装商船,几百号亡命之徒。
陈万潮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身后的随从,大步跨进了春香楼。他的脚步声很重,每一步踩在地板上都发出沉闷的回响,像是要把楼板踩穿。
“余三娘!陈某人来了!”他的嗓门比铁臂张还大,声音粗豪得像海风里的号角。
余三娘从二楼下来,脸上挂着招牌式的笑容:“陈老板,哪阵香风把您吹来了?听说您最近发了大财,还以为您看不上我这小地方了呢。”
“少来这套。你那春香楼要是小地方,全广州的窑子都该关门了。”陈万潮哈哈大笑,在主位上大剌剌地坐下,指了指身后几个随从,“今天带兄弟们来喝顿痛快酒,把你最好的酒菜都端上来。姑娘嘛,叫苏筱来陪,再弹个曲儿。”
何成局应了一声,转身去厨房端酒。他走过余三娘身边的时候,余三娘低声说了一句:“小心伺候,这人不简单。”何成局点了点头。
陈万潮的酒局从下午一直喝到晚上。他带了六个随从,其中两个一看就是武者——太阳穴高鼓,手掌粗大,指节上全是老茧。陈万潮自己倒不怎么喝,大多数时候是看着兄弟们喝,偶尔端起碗抿一口,眼神始终保持着清醒的锐利。
何成局在端酒送菜的过程中听到了不少信息。陈万潮这次来广州,不是单纯喝酒的。他在跟梁启元谈一笔大买卖——他从南洋运来了一批货,要找梁启元帮忙销出去。货是什么,他没明说,但从他只言片语中透出的信息来看,不是鸦片就是私盐,要么就是两者都有。而且这笔买卖不只是他跟梁启元两个人的事,还牵扯到了佛山的钟铁山——陈万潮需要一个稳定的铁器供应商来装备他的船队,而钟铁山控制了广东三成的冶铁生意。
“梁启元那个人,太滑。跟他谈生意,一个字:防。”陈万潮放下酒碗,对身边的随从说,“钟铁山就不一样。钟铁山讲规矩,跟他谈生意,说一是一,说二是二。可惜他那个人太死板,不肯沾私货,不然老子第一个找他合作。”
何成局在旁边擦桌子,把这几句话记在了心里。陈万潮、梁启元、钟铁山——这三个人分别代表了潮州武装海商、广州十三行行商和佛山冶铁巨商。三股势力正在互相试探、互相拉拢、互相防备。而春香楼,恰好是他们交集的场所。
傍晚时分,铁臂张也来了。
他不是来喝酒的,是来找陈万潮的。两个人坐在角落里低声交谈,何成局端酒过去的时候听到了一耳朵——“佛山那边,钟铁山松口了,但条件是货不能走官道,得走水路。”“走水路我有的是船,问题是从佛山到广州这段水路,巡防营的人怎么打发?”
何成局倒完酒退下,心里把这些碎片拼在了一起。钟铁山——这个看起来最讲规矩的铁商——正在跟陈万潮谈私货运输。他不是不愿意沾私货,而是要在规矩里沾。不能走官道,必须走水路,不留痕迹,出了事他不担责。这就是钟铁山的规矩——不是不违法,而是违了法也不能让人抓到把柄。
何成局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他以为恶霸就是恶霸、商人就是商人、好人就是好人、坏人就是坏人。但现在他发现,恶霸黄彪也会讲价还价,铁商钟铁山也会沾私货,海盗陈万潮也会跟镖师称兄道弟。每个人都在灰色地带里找自己的活路,谁也不是清白的,谁也不是全黑的。
夜色渐深,春香楼的灯笼亮了起来。酒客们渐渐散去,只剩下陈万潮和铁臂张还在角落里低声密谈。余三娘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他们旁边,偶尔插一两句话,声音轻得连近在咫尺的何成局都听不清。
何成局站在柜台边擦酒杯,一边擦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观察那三个人。余三娘能跟陈万潮、铁臂张坐在一张桌上谈事,靠的不仅仅是春香楼老板娘的身份。她是炼体境三层的武者,她有分量。虽然这股分量在陈万潮面前还差得远,但在这个桌上,她有资格说话。
何成局收回目光,继续擦他的酒杯。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看似平静,但何成局能感觉到一股暗流在涌动。
他陆续从各处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两广总督衙门正在秘密调查鸦片走私。最近有人告发潮州帮的海商利用商船从南洋偷运鸦片进广州港,数量巨大,牵涉面极广。总督大人震怒,已经派了暗探潜入广州城搜集证据。
何成局把这件事跟陈万潮酒桌上的话对照了一下,心里有了数。陈万潮着急出货——他那批鸦片囤在手里越久越危险,所以才会同时拉拢梁启元和钟铁山。梁启元负责销货,钟铁山负责提供运输所需的铁器(也许是改装船舱的铁板,也许是别的),而余三娘的春香楼,很可能是他们选定的交易场所之一。
这让何成局更加确认了一件事:春香楼在余三娘的经营下,早已不只是一座青楼。它是广州城各方势力交汇的节点,是信息流通的枢纽,是灰色交易的中转站。而余三娘本人,也不仅仅是一个会武功的老鸨——她是一个在多方势力之间游刃有余的中间人。
这个发现让何成局对余三娘多了几分忌惮,也多了几分佩服。
第五天下午,何成局正在后院劈柴,忽然听见前厅传来一阵嘈杂声。他放下斧头快步走过去,看见张颜正站在大门口,叉着腰,对着门外破口大骂。余三娘站在她身后,脸色铁青。几个姑娘挤在楼梯口探头探脑,表情各异——苏筱眉头紧皱,林函摇头叹气,唐玲缩在柳如烟身后,只露出半张脸。
何成局走到门边往外看了一眼。门外站着四个地痞,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疤脸汉子,身后跟着三个歪瓜裂枣。疤脸汉子抱臂站在柳花巷中央,嘴角挂着一丝痞笑,对张颜的骂声毫不在意。
何成局认出了他——疤脸刘,是城西码头一带的地痞头子,跟黄彪是死对头。黄彪的地盘在城南,他的地盘在城西,两个人井水不犯河水,各自收各自保护费。
疤脸刘今天是来找麻烦的。他的理由很拙劣——上个月他手下的一个兄弟来春香楼喝酒,说酒是掺了水的。他今天带着人上门讨个说法,让春香楼赔他二十两银子,否则就砸店。
何成局站在门边听了几句就明白了——这不是真的来讨说法的。掺水酒只是个由头,真正的目的是来试探余三娘的底。黄彪最近在城南抢了疤脸刘几笔生意,两个人的冲突越来越频繁。春香楼在黄彪的地盘上,疤脸刘不敢直接找黄彪的麻烦,就拿春香楼当软柿子捏——能讹到银子最好,讹不到也能恶心一下余三娘,让她以后别太偏向黄彪。
何成局没有动。他靠在门框上,等着余三娘开口。
余三娘没有开口。她只是看了疤脸刘一眼,然后伸出手,不紧不慢地将手腕上的翡翠镯子摘了下来,递给旁边的张颜。张颜接过镯子,嘴里的骂声也停了。整个春香楼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疤脸刘几个手下在巷子里叫嚣的声音。
余三娘走下台阶,一步一步朝疤脸刘走过去。她的步伐跟平时一样,不快,不慢,脚底踩在青石板上没有声音。但何成局注意到
第七章:春香二当家-->>(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