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变坏了,不是变冷了——他变得更安静了。以前在王府里,你远远就能听见他的声音——在院子里喊苏明远,在走廊上跑过去,在饭桌上跟王爷顶嘴。醒过来之后,这些声音慢慢地没了。
她有好几次在王府的走廊上远远看见他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有一次是秋天,他站在一棵银杏下面,金黄色的叶子落了一地,他也不扫,就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叶子。她站在走廊上看了他好一会儿,他都没动。她叫了他一声。
他回过头来,看见是她,笑了一下。
“怎么了?”
那个笑是对的。语气也是对的。但她站在那里,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好像他站在那里看落叶的那个姿势,不适合她认识的那个苏尘。
但她没有多想。她当时才多大,一个孩子能想多深。她只是觉得他病了一场之后变得安静了,长大了。
后来她才知道不是那样。
但她已经不怎么想这件事了。这些念头都是浮光掠影地过一下,像水面上的光影,看一眼就漂过去了。她忙着学功课,忙着长大,忙着从一个小孩变成一个姑娘。她没有时间去想一个人为什么会变。
但今天这些事全涌上来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她只知道他接住她的那个瞬间,她离他很近。近到她看清了他锁骨上方那一小块皮肤上泛着一层极薄的汗——冬天的空气那么冷,但他运动过后皮肤上还是冒出了那一层,在白汽里隐隐的。近到她闻到了他衣料上的味道——冬天的凉气,混着他自己身上的温度,那个气味不是今天才有的,她从小站在他旁边的时候就能闻到。风大的时候他挡在她前面,冷的时候他站在廊下搓手,她站在他旁边,都能闻到这个味道。但以前她从来没有注意过。
今天她注意到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注意到了。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面前那张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写了几个字。字不大,歪歪扭扭的,不工整,像是手在动的时候脑子没有跟上。是一个她认识的字。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那张纸对折,折了两次。
然后就那么坐着,反复把纸打开又折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直到一只手搭在她的桌沿上,一个声音在她面前响起来:
“清瑶?”
她没听见。
“清瑶!”
她还是没有抬头。
一只手落在她的肩上,轻轻推了一下。然后一个声音凑近了,带着一点急了:
“顾清瑶!”
清瑶猛地抬起头。
苏棠站在她桌边,弯着腰,一只手搭在她肩上,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刚才的不太确定变成了一种“你吓我一跳”的样子。
“我叫你三遍了。”苏棠说。
清瑶看着她。又看了看她身后——讲堂里已经快空了。文师不在台上了。窗外有人在笑闹着走过去。
“……啊。”她说。
苏棠看着她,没立刻接话。她搭在清瑶肩上的手还没收回去,能感觉到清瑶肩膀绷了一下又松开了,像是被人从很远的地方猛地拉了回来,还没完全落定。
“你没事吧?”苏棠问。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没事。”清瑶说。她把书合上,拿起来,又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有没有落下的东西。动作很连贯,有点像在掩饰什么。
苏棠看了她几息,没追问。她直起身,拿起自己的书卷,往门口偏了一下头:“走吧。”
清瑶站起来,跟在她身后往外走。
走出讲堂的时候,冷风迎面扑过来。太阳已经偏西了,冬日的午后阳光没什么暖意,照在脸上只是不冷而已。操场上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空荡荡的,早上的那场闹剧留下的痕迹——地上的霜被踩碎的脚印、草被压过的印子——都已经散了。
清瑶往校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她看到了苏尘。
他站在校门口外面靠墙的位置,没进院里,就靠在墙边上,双手揣在袖子里,低着头,像是在等人。他没穿早上的那件外袍——换了一件灰褐色的棉布短袄,看起来像是随便换的,不讲究。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清瑶和他对上了目光。
很短的一瞬。她先移开了。
她不是故意的——就是视线碰到了之后,她的眼睛自己就偏开了,像被什么烫了一下。她把目光落到他身后的那棵老槐树上,落到树皮上的一处裂纹上,看得非常认真。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那棵树。
苏尘没注意到她的目光移开了。他看见她们出来了,从墙边站直了,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走吧。”他说。
苏棠已经先走了过去,站在苏尘面前,仰着头跟他说了句什么——大概是早上那个纨绔的事,苏尘听了,摇了摇头说了句什么,苏棠就笑了。两个人并肩往街口走了几步。
清瑶还站在原地。
她看着苏尘的背影走远了。他走路的姿势和以前一样——肩膀不晃,步子不快不慢,走在他妹妹旁边,侧着头听她说话。和早上接住她的时候不一样。和记忆里那个缺了门牙的小男孩也不一样。
她深吸了一口气。白气在冷空气里散了。
然后她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