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少校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可以匀给你两支勃朗宁和四十发子弹,但是得请你签一张领用条,我好回去报账。”
“没问题。”
交接完武器之后,船队继续西行。老吴的五个人还在船上,他们要到武汉才能换乘火车去重庆。刘大牛也还在,他主动留了下来,说要一直跟着郑耀先。
“六哥,我没地方去了。”刘大牛站在甲板上搓着手,“连队散了,番号没了,回去也找不到编制。您要是不嫌弃,我就跟着您干了。”
郑耀先看了他一眼,没有马上回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了句:“行,但是跟着我不比跟着你们连队,规矩更多,脑袋别得更紧。”
刘大牛咧嘴笑了一下:“脑袋别得紧不怕,怕的是没脑袋可别。”
陈国华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这个粗汉从南京城破那天起就一直跟着郑耀先,死人堆里滚过来的,什么都不怕,就认一个理:六哥走哪他跟哪,这种人不聪明,但是忠。在这个年头,忠比聪明值钱多了。
“国华,回头到了武汉给他弄一身干净衣服,这副尊容上了街怕是要被宪兵抓。”郑耀先朝刘大牛的方向努了努嘴。
陈国华笑了:“六哥,您自己那身行头也好不到哪去。”
郑耀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件反穿的日军大衣,上面全是血渍和泥点子,确实像个逃难的要饭花子。他没接话,转过身去继续看江面了。
林静从船舱里端了一碗热粥出来,怯生生地递给刘大牛。刘大牛愣了一下,接过碗的时候手指头碰到了林静的指尖,脸腾的一下就红了,红到了耳根子后面。
“谢……谢了。”
林静也红了脸,低着头转身就走了。
郑耀先什么都看见了,什么也没说。
傍晚的时候,船快到黄石地界了。落日从厚重的云层缝隙里漏下来一道橘红色的光,铺在灰蒙蒙的江面上像是一条血色的绸带。
老吴走到郑耀先面前,站住了。
两个人面对面,谁都没有先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老吴才说话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郑先生,从南京到现在,我欠您五条命。”他伸出一只手,五个手指头张开了,“将来无论您在什么地方需要帮忙,托人带一句话到重庆第二十一兵工厂,找姓吴的,我随叫随到。”
“客气了,”郑耀先淡淡地说。
老吴点了点头,转身要走,但他只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极轻极轻地补了一句:
“不管哪边。”
说完他就走了。
郑耀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江风从他面前吹过去,灌进他的领口,冷得他后脊梁发紧,但他没有动,也没有去追老吴。
“不管哪边”。
这四个字的分量,远比五条人命更重。
老吴知道什么?他猜到了什么?他是在暗示什么?
郑耀先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个老吴,绝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