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手还在抖,却不再像出城前那样失魂。他知道自己怀里抱着的不是一只盒子,而是一条能通往后方兵工厂的路。
林静坐在船舱口,脸上的灶灰被泪水冲出两道痕。她没有问南京城里的人怎么办,也没有问自己还能不能回学校。问了也没人答得上来。
郑耀先没有让船立刻靠岸。
第一处芦苇荡看着安全,反而可能藏着日军临时哨。真正能停的地方,要有回水、有泥滩、有能遮住船篷的芦苇,还要离村庄远。村庄意味着炊烟,也意味着眼睛。这个年月,一双饿急了的眼睛可能为半袋米把整船人卖出去。
他让两条船保持一前一后,相隔三十来丈。前船若遇哨,后船立刻靠芦苇;后船若掉队,前船也不能回头。这个命令说出口时,陈国华脸色变了变,最后还是照传。
队伍已经从一百多人缩成二十几人,每少一个都像从身上割肉。但在江面上,回头就是把两条船一起送进死路。
老吴听见这个命令后,第一次没有争。
他是护卫出身,知道护送最怕妇人之仁。能把图纸送出去,才对得起留在南京城里的那些人。活下来的每个人,都背着死人的份量,谁也没有资格轻易回头。
江雾越来越浓,船头的水声却越来越清楚。
那声音不像逃出生天,更像有人在黑暗里一下一下敲着棺材板。每个人都听见了,却没人敢说破。
老吴从船舱里出来,站到郑耀先身后:“郑先生,那五条命,您救了。”
郑耀先没有回头。
“我救的不是五条命。”他说,“是你们手里那套图纸。以后它能造出的每一支枪、每一颗子弹,都该打回南京城里那群畜生身上。”
老吴眼眶发红,慢慢弯腰行了一礼。
郑耀先仍看着江雾。
陈国华站在船尾,问:“六哥,下一步去哪儿?”
“先离开南京江面。”郑耀先说,“小船只能撑到上游隐蔽点。到安庆一带,找军方临时运输队转船;九江再并入后勤船队。最后去武汉。”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到了武汉,杀南造云子。”
陈国华没有再问。
他知道这不是一句热血话。要从南京江面活着到武汉,中间还隔着日军巡逻艇、江防哨卡、乱兵、缺油的船和随时可能坏掉的发动机。更麻烦的是,老吴那几个人不能暴露给所有人知道,兵工图纸也不能进任何一只不干净的手。
郑耀先把每一步都说得像已经安排好,其实每一步都只是从死路里挤出的一条窄缝。
可他们已经没有回头路。
两艘破机帆船钻进江雾,像从地狱里漂出的碎木。
南京城留在身后,火还在烧。
江风更冷。
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