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逐月改善,立法预研也在推进——但他昨晚收到几份从市教委转上来的简报,内容是关于少年班招生过程中可能存在的技术竞赛现象。
简报很短,只有两页纸,措辞谨慎。核心信息是:据部分省市教育主管部门反映,在近期的少年班选拔过程中,有考生疑似使用了未经登记的非侵入式神经反馈设备;相关设备属于新型认知增强消费品,其功能定位处于医疗设备与教育辅助工具之间的灰色地带,不受现行医疗器械注册管理条例的约束;部分家长已在私下讨论此类设备的购买渠道和使用效果,提请教育部关注此现象,研究是否需要在少年班招生简章中增加相关限制条款。
秦铭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你看到市教委那几份简报了?”
“看到了。”
“法务工作委员会上周已经注意到了这个问题。少年班的选拔标准中是否涉及神经效能指标,目前不在任何现行法规的明确覆盖范围之内。赋分制只针对高考,条例草案也只针对侵入式接口。非侵入式外部设备——不在草案的定义范围里。”他顿了顿,“这不是立法上的疏忽。当初起草的时候,我们就知道非侵入式设备在技术上是存在的。但当时我们判断——这个市场还没有成熟到需要立法介入的程度。现在看来,这个判断可能——过于乐观了。”
“不是过于乐观。是设备的进化速度比我们预期的更快。”韩世清靠在椅背上,窗外长安街上车流如织。他想起自己当年在科学院做的那篇论文——临界阈值的推导假设个体决策完全由观测到的局部比例驱动。现在他意识到,那些非侵入式设备并不是被“观察到”的局部比例,它们刻意保持低调,不在公开市场上销售,只在私下渠道流通。它们不需要大规模的跟风效应来证明自己的存在——它们只需要极少数的精英家庭知道它们的存在。
“韩部长,”秦铭的声音把他拉回来,“这个问题——少年班的选拔是否应该纳入赋分制框架——目前不是法务工作委员会能单独决定的。它涉及少年班招生制度本身的设计逻辑。少年班是少数大学自主招生,不是全国统考。如果要把赋分制的登记要求延伸到少年班,需要有更高层级的政策授权。”
“我知道。这个问题我暂时没有权限单独处理,需要中枢统一协调。但有几项准备工作可以先做——我会让市教委把非侵入式设备的情况纳入下一轮赋分制数据上报的范围,先摸清底数;少年班招生简章的措辞是否需要调整,也需要同步研究。另外,条例草案里是否有空间为非侵入式设备单独设一个分类——不需要马上得出结论,但可以在月内定稿前先做一次内部评估。”
秦铭沉默了几秒。“可以。我让法工委团队在月内定稿时加一个附件——关于非侵入式神经认知增强设备的法律地位初步评估,作为条例草案的补充说明。”
韩世清挂了电话,把那份简报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他拉开抽屉,取出速效救心丸的药瓶,放在桌上。瓶子碰到桌面发出极轻的声响。
他想起自己在中枢决议会会议记录最后划线的那句话——每季度重新评估。现在季度评估材料已经提交上去了,赋分制正在起作用,登记数据在改善,跟风意愿在放缓。但竞争并没有消失——它只是从高考的考场转移到了少年班的选拔考场,从侵入式植入转移到了非侵入式外部设备,从公开的市场转移到了私下的渠道。他划在高考录取上的那道赋分制分数线,正在把一部分竞争压力挤向那些没有划线的角落。那些角落很窄,能挤进去的人很少,但正是这种“窄”让竞争变得更隐蔽、更精确、更难用政策去拦截。植入是个大动作,非侵入式设备——尤其是伪装成日常佩戴品的——更难监管。
他拧开瓶盖,倒出四粒药丸,含在舌下。微苦的药味慢慢散开。他又想起明初的南北榜案。朱元璋另发一榜,录的全是北方人。他用最粗暴的方式矫正了区域失衡,但他没有解决一个问题——那些被矫正的南方士子,后来去了哪里?答案是:他们去了书院,去了幕府,去了所有不需要科举功名就能发挥才智的角落。竞争不会消失,竞争只会变形。每一次政策划出一条线,竞争就会找到一条新的路径绕过那条线。不是政策的失败,是竞争的本质。
赋分制在高考上划了一条线。现在这条线起作用了。但少年班不是高考,非侵入式设备不是植入体,量子计算教授为女儿定制的电子表不属于赋分制的登记范围。他不是决策者,他只是执行者。他不需要划下一条线——那不是他现在能做的范围。但他知道,那下一条线迟早需要被划在某个地方。而那个地方,现在还没有被任何政策文本定义过。
他重新拿起笔,在便签上写了几行字,字体很轻,像是怕印到下一页——“请市教委在下一轮赋分制数据上报中,增加非侵入式认知增强设备使用情况的摸底调查指标。同步函告秦铭**,建议在《青少年神经数据保护条例》定稿时,将外部神经反馈设备的长期神经发育影响评估纳入附件的后续研究计划。”然后他把便签折好,放进标着“季度评估”的文件夹里,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长安街上的车流在傍晚的逆光中汇成一条细长的河,每一辆车的挡风玻璃都反射着同一种颜色。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办公桌前,翻到简报附带的家长信息,从头开始逐条分析。
陆沉在苏州实验室里完成了周明远两轮回调数据的最后一轮对比分析。数据仍然通过行业匿名化共享渠道获取——脱敏后的波形片段和频段统计,没有任何被试身份信息,只有回调轮次标签和延时参数的逐次变化。他花了一整个下午把两轮回调的静息态α频段动态变化与计算机模拟中的“自反层激活后自主感重建曲线”逐段对比,然后合上工作日志,没有写任何新的结论。
前几次回调中出现的“惯性平台”在第四轮后仍在持续——被试自主感评分回升至基线附近但未完全恢复,α频段特殊振荡模式强度继续减弱但未消失,运动准备电位频率仍略高于基线。这些特征与他模拟中预测的“恢复促进因子存在条件下的不完全恢复”波形在某些频段存在一致性,但也与“无自反层干预下的普通神经适应性回调”的预测波形高度重合。两个模型在现有数据精度下无法区分。他在日志中写道:“第二轮回调数据显示惯性平台仍在维持,平台持续时间已超出模拟中预设的最长恢复时间常数。两种互斥解释——外部恢复促进因子加速了自主感重建,或自反层残余阻尼效应延缓了神经回路的完全恢复——在当前数据精度和匿名化处理条件下无法区分。如果被试在未来任何时间点重新接受神经反馈回路压缩测试,相关活体数据将为区分这两种解释提供关键证据——这是检验自反层是否存在长期作用效应的唯一路径。目前没有条件。”
他把日志合上,站起来走到显微镜旁边。那枚淡紫色微光的芯片仍然安静地躺在封存盒里,盒盖上的“等”字被几个月的灰尘覆盖得更加模糊。他没有打开盒子。窗外工业园区已经夜深人静,草坪上的地灯投下微弱的光晕。他想起女儿上次视频通话时努力想说“红烧鱼”的样子——嘴唇张开又合上,第三个字怎么也跨不过去。他说了等。她也还在等。
苏瑾接到律师电话的时候正在厨房洗菜。水龙头开得很大,她关了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何春生案的答辩状到了。”律师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电子设备特有的轻微失真,“智桥科技在法院立案后提交了正式答辩,核心抗辩理由有三条。第一,原告所购产品符合出厂时适用的行业标准。第二,排异反应的个体差异在知情同意书中已做风险提示。第三,赋分制登记退回是由于政策执行层面的技术问题,与产品本身无关。三条都在预料之中。”律师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不过第三条——将责任推给政策执行,这在产品质量责任纠纷中是首次出现。法院是否采纳,将直接影响后续所有类似案件的走向。我建议先等法院对这三条抗辩的初步审查意见出来之后,再决定是否加入诉讼。在此之前,可以先收集其他家庭的排异评估报告和登记退回通知,作为备用证据。”
苏瑾把手擦干。“他有没有提到什么特别的?”
“有一条。答辩状附件里有一份智桥科技内部产品安全测试报告——只出了摘要,全文被申请了商业秘密保护。摘要里没有显示任何青少年受试者的长期神经发育数据。都是成年人的。”
“这份摘要我能不能拿到?”
“已经作为案件材料的一部分,案卷归档后可以申请查阅。但全文暂时不会公开。”
苏瑾挂了电话,把律师的回复转发给何春生。然后她又发了一条消息给群里所有的家长:“智桥科技的答辩状核心是把责任推给赋分制执行层面,说登记退回是政策问题,与产品无关。我们律师说这是第一次在产品质量责任纠纷里看到这种抗辩。我目前在整理备用证据,收集排异评估报告和历次登记退回通知。有愿意提供的,私聊发我。”
一小时内,她收到了若干份排异评估报告。有的报告上写着“持续性临床排异反应”,有的写着“目前无法排除排异反应的持续性影响”,有的写着“建议每个月随访一次”。她把报告逐一归档,标注日期和退回次数,存进那个叫“待处理”的加密文件夹。然后她关掉电脑,拿起梳子,走进女儿房间,坐在床边,从发梢开始慢慢地给她梳头。女儿还在做数学作业,笔尖在草稿纸上刷刷地响。苏瑾梳了很久,什么也没说。
七月初,赵豫章在议长办公室里看完了韩世清提交的赋分制第一次季度评估材料。材料很厚,正文四页,附件密密麻麻,从登记人数、退回率到手术量变化趋势一一罗列。他把正文看了两遍,把附件的数据表格逐页核对了一遍。退回率从百分之二附近继续缓慢下降,赋分制出台前的高速增长趋势已经扭转。赋分制正在起作用——不是靠禁止,是靠门槛。
他合上文件夹,打开右手边最下面的抽屉。抽屉里躺着两份文件。左边是韩世清的五封信,最早那封的纸页已经微微泛黄,折痕处被反复展平又折叠,有些地方透出了极细的纤维。右边是方远几个月前在发改委闭门会议纪要最后一页的手写备注,字迹极密,最末一行写着——“模型的前提假设是个体决策完全由观测到的局部比例驱动。如果观测与主要受关注信息本身可以被系统性扭曲——则任何临界阈值可被推至任意方向。本模型不考虑此情况,但不代表它不会发生。”
他把两份文件并排放在桌上。左边的韩世清,用赋分制把临界阈值画成了一条考试准入线,挡住了技术优势在标准化考试中对教育公平的直接冲击。右边的方远,用纳什均衡描述了不干预策略的数学必然性。这两条线在数学上各自成立,在政策上相互拉扯。中间的模糊地带——少年班的招生简章、丁一宁手腕上的电子表、那些不属赋分制登记范围的非侵入式设备——正在被竞争压力逐步渗透。
他拿起笔,在韩世清的五封信和方远的手写备注之间,画了一条极轻的线。不是分割线,是连接线。然后他在季度评估文件的封面上批示:
“季度评估已阅。赋分制方向正确,执行有效。登记随访制度和立法预研同步推进,按既定时间表继续。另:请秦铭同志在下一次立法预研工作推进中关注大学自主招生通道(包括少年班等特殊类型招生)是否涉及赋分制框架外的技术竞赛问题,如需调整现行招生简章的相关条款,由教部与大学自主招生委员会另行研究。”
他放下笔,把抽屉关上。窗外长安街上的梧桐树叶已经密到遮住了路灯的一半光。夏天到了。那些在春天发芽的东西,正在被另一种力量重新塑造。
同一周,何春生的案件完成了第一次证据交换。何春生在群里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把律师提供的法律意见逐条转
第十六章 变形-->>(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