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楚。你的工作是帮我搞清楚。”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里面是一枚星核科技自研的神经接口原型——比她手腕上戴的那个更小,更薄,表面的合成材料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蓝光。“这是下一代接口的初版原型。”她说,“还在测试阶段。它的神经反馈回路比你现在用的版本缩短了将近一半,意味着反应延迟会更低,排异反应会更轻。但有一个问题——我们不知道缩短反馈回路之后,人对‘自我’的感觉会发生什么变化。我们做过模拟测试,数据很好看。但模拟不能告诉我——戴上它的人,还会不会觉得自己是自己。”
她顿了顿,看着他。“你是第一个会把这个问题当成正经事想的工程师。以后得空帮我测一下。”
周明远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那枚小小的接口原型,蓝色的微光在张薇指尖跳动。她说“还会不会觉得自己是自己”——这句话和她之前用过的所有技术术语都不一样。不是效能,不是适配,不是评分。是“自己”。这个词在他的词汇表里已经渐渐被“效能指标”替代了,但此刻,从她的嘴里说出来,他觉得这个词好像又有了重量。他说:“好。”
星核科技第一个月的绩效评估,周明远拿了A。他的反应速度比植入前提升了百分之十七,这在处理实时风控数据与追新算法建构时是肉眼可见的优势——星核科技的项目不像瑞联那样按部就班,这里的节奏更快,对神经接口与AI的融合要求更高,他每天的工作不是维护旧系统,而是从零开始搭建一个他以前从未接触过的技术框架。张薇的神经适配算法需要和他开发的AI模块实时交互——她的数据输入到他的模型里,他的输出反馈到她的实验中,两个人每天在十一层和十二层之间来回跑。有时候是她在白板上画神经回路图,他在旁边写代码实现;有时候是他发现一个算法瓶颈,她用神经数据帮他调优。孟总在项目总结会上专门提了他的名字,说周总来了之后项目进度明显加快。同事们在群里刷了一排大拇指。他回了句谢谢。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后,他坐在工位上,看着窗外望京的楼群发呆。他在想一件事——他这个月的表现,是“他”在努力,还是“它”在运转?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乎这个区别,因为无论是谁在运转,结果都是一样的。项目完成了,绩效拿到了,工资到账了。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晚上,他给林晚晴发消息说今天加班,大概九点到家。林晚晴回了个“好”。她最近回的“好”字越来越多了。从“好的”变成了“好”,从“好”变成了仅仅一个字。这些细微的变化,他们两个人都没有挑明。
他到家的时候周雨已经睡了。林晚晴在书房改作文,桌上放着一杯凉掉的茶。他走过去,把茶水倒了,重新给她倒了一杯热的。林晚晴抬头看了他一眼。“谢谢。”
“今天怎么样?”
她放下红笔。“下午有个家长会。有个学生的妈妈问了我一个问题——她说她丈夫刚做了初级植入,问我会不会对学生有什么影响。”
“你怎么说?”
“我说没有。但我不知道。因为我每天回家看到你,我也不知道有没有影响。”
周明远没有接话。他在她对面坐下来,手放在桌上。林晚晴看着他的手,那只手还是原来的形状,手指还是原来的长度,指甲还是她上周帮他剪的。但她知道他打字的速度比以前快了,敲键盘的时候手指不再犹豫,不再出错,不再需要反复修改。那只手变得更高效了,同时也变得更不像他的手了。
“今天学校里发了通知。”林晚晴说。
“什么通知?”
“下学期开始,所有教师也需要做效能认证。”她顿了顿,“不是强制的。是说‘建议’。因为很多孩子们今年做了,学校担心机构教育的无用化。”
“那你怎么想?”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不想做。”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语速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我读了那么多年文学,不是为了在课堂上用神经接口检索教案。”
周明远没有说“我理解”,因为他说不出来。他能理解这句话的逻辑——林晚晴是文学博士,她相信的东西和效能系统要的东西不是同一种。但他发现自己无法像以前那样,“感觉”到她这句话里的委屈和不甘。他能看到她的表情,能听到她的语气,能分析她的语义。但这些信号拼在一起,没有像以前那样自动转化为“她很难过”的共情。他需要手动推导这个结论。这个推导过程很短,短到他还是说出了“我理解”。但他知道那个“理解”是推导出来的,不是感觉到的。就像解一道数学题——已知条件:妻子说不想做效能认证;已知条件:她说话时语速缓慢、声音轻微;结论:她不只是在说不做认证,她是在说更根本的东西。逻辑上正确,但每一步推导之间的缝隙里,原本应该有某种东西自动流淌过去。现在流淌不过去了,中间多了一道翻译。
熄灯后,两个人躺在床上,中间隔了大概十厘米的黑暗。林晚晴侧过身,面对着他的背影。他耳后的微光在黑暗中稳定地闪烁,像一颗不会熄灭的指示灯。她想起他以前睡觉的时候,耳朵是暗的。那时她可以分辨他的呼吸——深睡时的呼吸、做梦时的呼吸、被她翻身的动静惊醒时的呼吸。每一种呼吸都有细微的不同,只有睡在旁边的人才能听出来。现在他的呼吸还是原来的呼吸。但他的耳后多了一道恒定的光,那道光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不因她的翻身而波动,不因他的梦境而改变。那道光只是亮着,精确地、稳定地、不知疲倦地。
他在梦里敲了一下枕头。手指动了一次,停了。那个动作很轻,没有吵醒她。但他自己醒了。不是被声音吵醒的——那个动作没有声音。是接口在他动手指的时候发送了一条微弱的神经反馈信号,那个信号把他从浅睡中拉了出来。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看见自己的手指正微微弯曲着抵在枕头上,像一个正在等待指令的哨兵。他把手收回去,攥成拳头,放在胸口。心跳是嗡嗡的。不是咚咚咚。他闭上眼睛,试图回到刚才的梦里去。但他找不到那个梦了。只记得梦里有一棵树,树下站着两个人——一个亮着,一个没有亮。没有亮的那个人正在说话,但他听不见她在说什么。
第二天早上,他去十一层找张薇。她已经在实验室里了,正在拆解昨天那枚蓝色接口原型,手边的咖啡还没动过。
“你昨晚几点睡的?”周明远问。
“没注意。”她头也不抬。“怎么了?”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张薇放下工具,转过身来。
“你昨天说你在研究人和机器之间的那条线,”周明远说,“你自己有没有——跨过去?”
张薇没有立刻回答。她把那枚拆了一半的接口原型放回托盘,用笔尾轻轻敲了三下桌面。然后她说:“我跨过去了。或者更准确地说——我还没有跨过去。我只是装了个新模块而已。”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的手指正在摩挲着工具台的边缘。“但我已经不知道这个答案是对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