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辈分,我得喊你一声师姑祖。虽然我不愿你做宗主,但你这个师姑祖,我还是承认的。以后,师姑祖但有需要,可来此寻我,百川力能所及之处,必定全力以赴。”
师姑祖?好高的辈分啊,原初黛意外得笑了笑,见柳百川眼中总算没有了对她的嫌恶,心里倒也欣慰了几分,“那我是不是可以继续喊你小川了?”
闻言,柳百川脸上的正色似有一丝的碎裂,像是为掩饰自己的破防,他迅速抬手开了暗门,“师姑祖随意。”
原初黛看他好不容易在自己面前如此低眉顺眼一次,心情大好,得意得走出了暗门,却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取出百里银河扇,往密室里轻轻一扇,“既是师姑祖,也得给晚辈点见面礼才是。这是一千块金砖,你收下吧,回头分给同门也行,补贴宗门也成,你随意用。”
她的大手笔把柳百川惊得目瞪口呆,他直愣愣地看着密室里突然多出的一堆金砖倒吸了好几口凉气,直到原初黛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他都还傻傻站在密室门前,不知作何反应。
不多时,门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柳百川下意识以为是她又回来了,抬起脚就冲了出来,连密室暗门都忘了关闭。谁知迎面推门闯进来的,竟是榭九洲那个臭小子。
“哥!”榭九洲满脸兴奋,举着三根糖葫芦冲到柳百川面前转着圈,“惊不惊喜!高不高兴!”
柳百川眸中隐含一抹一闪而过的失望,只是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心底为何有一分希望回来的会是原初黛,他明明一向最痛恨世家人,“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让你躲得越远越好么?”
说到这个,榭九洲更是滔滔不绝起来,“天雪一族都被关禁闭了我还逃个什么劲儿啊!要说小爷我啊,运气真不是一般的好。回来的路上我就听说了小美人的事儿,听说她不仅摆脱了罪名,还恢复了身份和生机之力,往后的天雪氏,只怕就是小美人说了算了,那我以前的事儿还算个毛啊!那天雪府还是小美人要炸的呢!说到小美人,我跟她也算是……”
榭九洲的话突然戛然而止,只因他的目光全黏在了密室里那一抹闪耀的金黄之色上,他登时丢了嘴里手里的糖葫芦,扑到了金砖面前,哈喇子都快流了出来,“柳百川!你你你,你去抢钱庄了?!”
柳百川脸色一黑,硬是把榭九洲给薅了出来,把暗门给关上了,“我堂堂风细流之主,北斗堂堂主,在你眼里难道就连这么点黄金都拿不出来吗?”
榭九洲从他手里挣脱出来,虽不忍心打击他,但实话也还是忍不住要说的,“就你那什么破风细流,别人不知我还不清楚么?什么一字千金,也就听着富贵,普通百姓谁消费得起?至于那些世家大族,名门贵商,多的是前头刚买了消息、后头就有人来灭口的腌臜手段,逼得你每做完一桩买卖就得转换阵地,甚至布置多处障眼之所以躲避寻衅,可别以为我都不知道。还有这个北斗堂,我都懒得说了,北斗堂背靠招财进宝楼,这些年的确入账颇丰,可这些钱哪一分到了你手里?宗门总部的长老幼徒长期需要供养,其余二十七堂也年年跟你诉苦,跟你索要接济,喏,你瞧瞧,你都穷得屋里连一壶热茶都供不起了,怎么可能有这么大一笔金子?”
柳百川没想到榭九洲对他的境况竟如此了解,一直有些羞赧,只是直到他提及热茶,柳百川才恍然想起,方才原初黛进门,他竟连一壶茶水都没备,如此失礼,她竟也没怪罪,此时此刻,他已是由衷惭愧起来。
见他流露出一分愧色,榭九洲不由得心下一惊,“我的哥啊,你不会真去抢钱庄了吧?”
“瞎说什么,这些金子,是师姑祖给的。”柳百川低声开口。
“师姑祖?!你哪来的这么有钱的师姑……”榭九洲猛地一拍脑门,思及最近收到的宗门消息,又立刻兴奋起来,“就是祖师姥临终之前认的那个接班人吗?!她人在哪呢?我怎么没瞧见她?她什么来头,居然如此大手笔!祖师姥可真有眼光啊!临了居然给宗门选了个这么有实力的接班人!你别不做声啊,快给我引荐引荐,若是聊得投机,我黑市可就又多一条人脉了。”
啧啧,天仁宗如今有了这么富贵的宗主,看来往后,也不需要他再偷偷摸摸暗中接济了。
柳百川被他吵得头昏脑涨,转身坐下,兀自揉着眉心,“你已经见过了。”
什么?!
榭九洲猛地退了几步,满眼怀疑地打量起他,“我见过,谁啊,你别告诉我是你啊!”
柳百川猛地翻了个白眼,“你动动脑子。都说是师姑祖了,怎么会是我!”
“也是,就你这修炼资质,要是能被祖师姥看得上,也不必在这北斗堂当这么多年堂主了。”榭九洲摩挲着下巴,暗自嘀咕,“我见过?我最近见过的女子多了,我哪知道谁是你的师姑祖啊。”
柳百川无奈,又吐出一口浊气来,“是天雪初黛。”
榭九洲一个没坐稳差点摔下椅子,什么!
“居然是小美人?!怎么会是她呢?我滴个乖乖,祖师姥还真不挑啊,世家人也行?不过也是了,小美人正是灵根有损不能修炼,跟天仁宗的修炼功法刚好适合。啧,我说小美人怎么突然又能修炼了,原是如此啊。不过,这么大的喜事,怎么我瞧着你好像不太高兴啊?”
柳百川抬起头来,没有隐瞒,“我并没有将宗主令给她。”
“……”
榭九洲默默收起刚刚展开就差点滑脱的扇子,从兜里取出一袋酒哐哐干了半袋,才稍稍理了理思绪,缓冲了一下这接二连三而来的震惊消息,“我说哥,你这是为啥啊。”
“当年师祖姥受伤被擒,失踪百年。宗门大乱,门下的徒子们死的死,散的散,各自流离,后又经百年,几十位师姑祖师叔祖耗费两代人的青春光阴,才将门下离散的第子全数寻回,其后,宗门人万众一心,牺牲无数,才终于成功隐秘踪迹,在石青城九黎山重建起宗门圣坛。我天仁宗开宗立派不过四百余年,流亡避祸便有两百多年,而宗门新址建成至如今,也才不过百年而已。”
榭九洲点了点头,“这我都知道。宗门重建伊始,新晋的四位长老就分化成了两派,一派主张派人潜回圣京,伺机救回宗主,加快壮大宗门,卷土复去杀进圣京,为无数枉死的兄弟姊妹复仇;而另一派则主张休养生息,避世治宗,好生将宗门之脉传承下去,先保留住火种,再待将来。两派争执不下,最终只得各退一步,妥协出一个方案,便是先派出一批人潜入圣京找到宗主,跟宗主接触之后,以宗主之意裁决。而宗门里,由四位长老轮流代行宗主之权,以按兵不动为首要宗旨,谁都不能轻举妄动。”
“然而,潜进京中的北斗堂暗默蛰伏了几十年,一直毫无收获,直到洛先生横空出现,带来了祖师姥、也就是宗主的消息,你们北斗堂才得见了曙光,宗门也开始有了希望。而通过洛先生从中运作,你们开始不断挑选资质上佳的第子送进秘境,希望宗主能从中选出一个中意的关门弟子,来继承天仁宗的衣钵传承。可惜几十年过去,祖师姥一个看中的第子都没有,你们门中四大长老又相互制衡,无人能登顶,以至到如今,你们宗里还是代宗主轮流执事。宗主一日不立,门中诸事难行,私立党派之风更是盛起,长老们有心却是无力,在这样乌烟瘴气的门风中,我娘才自请逐出宗门,离开了天仁宗,这些,你也是知道的,不是么。”
柳百川面上尽显挣扎之色,“我知道这些年很多人离开了宗门。可是,我实在不敢冒这个险。宗门重建初初百年,而这百年里,宗门里一个天才都没有,更不要说出现可以比肩师祖姥的人物,如此破败落寞的宗门,真的禁不起再一次的围剿之危了。”
若是当年之祸复现,天仁宗可就真的要灭门了。
“唉,我说你啊,简直是狗拿耗子……额,不,你是咸吃萝卜淡操心,是杞人忧天!人家洛先生可是祖师姥的义弟,为了潜入山中学府在世家手底下卧薪尝胆多年,没日没夜苦修才入了伴神境,成了学府令,人家不比你更体贴祖师姥的心意?而且,小美人是祖师姥亲自选的继承人,祖师姥都信得过,你信不过?你不过是个小小堂主,还干涉起宗主的决定来了?眼下宗门的消息网都已传遍,‘始祖崩逝,新主现世’,所有宗门第子都知道新任宗主选出来了,你以为你能瞒多久。你可等着吧,要是洛先生知道你擅自昧下了宗主令,还不知道要怎么收拾你呢!”
柳百川瞪了他一眼,咬着牙辩解,“我没有昧下宗主令,我只是怀疑世家人做宗主的可能性。一切等洛先生回来,自有定论。”
“你啊你,你虽比我年长几岁,但心智却远比我低幼数倍!小美人跟世家的关系你又不是不知道,上回她避难不是还借你的地方藏身来着?更何况,她已被世家除了名,如今也不姓天雪了。”
柳百川眸中蒙上了一层灰色,“血脉关系岂是改变一个姓氏就能轻易断绝的。她是天雪初黛也好,是原初黛也好,她总归身负一身生机之力,绝非寻常凡人。”
榭九洲见他如此顽固,饶是再好的脾气也忍不了了,指着他直摇头,“你简直是被仇恨蒙蔽了双眼,连带着心都瞎了。看人不是用眼的,得用心!就你这副气死人不偿命的死样子,小美人还给你留了一地金砖,她可真是菩萨心肠。我得走了,再待在这,得被你气死!”
说罢,榭九洲扭头就走,片刻不停留,临走前,还故意将门摔得震天响,企图惊醒他那颗冰冷的心。
空荡荡的屋子里,又只剩下了柳百川一个人,和地上的三串糖葫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