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帘一掀,一股暖烘烘的热气便扑面而来。
辛缜打眼一望,不由得脚步一顿。
暖厅里坐满了人。
正中的大圆桌旁,坐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翁和一个同样白发苍苍的老妪,老翁身形清瘦但精神矍铄,穿着一身簇新的深蓝色万字纹锦袍;老妪满面皱纹却慈眉善目,头上戴着一方青灰色的抹额,正由旁边的丫鬟侍候着喝茶。
这两位便是王尧臣的老父亲和老母亲了。
圆桌左侧,坐着一排男丁,从三十多岁到十几岁不等,个个正襟危坐。
王尧臣的长子王文度三十出头,已经在外地做了两任知县,面色沉稳,举止得体。
次子王文序二十七八岁,是崇文院检讨,戴着方巾,一身儒雅之气。
幼子王文廉年方十九,在太学读书,眉清目秀,坐姿还有些少年人的松垮,被他二哥拿眼神瞪了一眼才赶紧挺直了腰。
圆桌右侧,坐着一排女眷。
王尧臣的正室夫人端坐在老妪旁边,端庄稳重。
三个女儿依次排开一长女王淑仪十六岁,正是如花似玉的年纪,生得明眸皓齿,气质温婉,端坐在那里便是一幅画;
次女王淑静十四岁,眉眼间比姐姐多了几分灵动跳脱,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打量着辛缜,毫不怯场;
幼女王淑婉十二岁,还是个半大孩子,坐在母亲身边乖乖巧巧的,模样已经有了几分美人胚子的影子。
更让辛缜意外的是,连王尧臣嫁出去的姑母和姑父也来了。
姑父不是别人,竟是翰林学士薛绅,辛缜听过这个名字,此人在朝中以文章着称,为人清正,是晏殊一派的文臣,在馆阁中颇有威望。
薛绅见了辛缜,也不摆翰林学士的架子,只是捋着胡须含笑打量他,目光里的审视却比任何人都更仔细。
这些人在暖厅里坐得满满当当,从白发苍苍的老祖宗到下人们小心侍候的幼童,全都到齐了。
大宋宰执之家的核心人物,一个不落。
辛镇站在门口,饶是他平日里能说会道,面对二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也不由得有些头皮发麻。
接下来的一盏茶工夫,辛缜觉得自己不是在拜年,而是在接受某种意义上的全堂会审。
他先是走到王老太公和王老夫人面前,撩起袍角便要下拜。
王老夫人连忙伸出一双枯瘦的手虚扶了一把,连声道:「使不得使不得,辛大人如今是朝廷命官,咱们老妇人可受不得这一拜。」
王老太公虽只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好孩子,但那浑浊的老眼里分明漾着几分赞许的光彩0
然後是王尧臣的夫人。
王夫人目光柔和,言语不多,只是含笑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常听拙夫提起小友,语气虽淡,态度却是温煦的。
再然後是姑父薛绅。
这位翰林学士一开口便露出了文臣的本色,问辛缜读什麽书、师从何人、这几年可有什麽着述。
辛缜一一作答,语气恭谨而不失从容,答了几句之後薛绅脸上的笑意便深了几分,转头对王尧臣点了点头。
姑母王氏更是热情,拉着辛缜的手不肯放,上下打量了好几遍,回头对王尧臣的夫人说了一句这孩子生得好清俊,声音虽压得不高,却正好能让在场的人都听见。
几个女眷闻言都低头抿嘴偷笑,王尧臣那三个女儿中,二姑娘和三姑娘偷偷抬眼看了辛缜一下,唯独大姑娘王淑仪端端正正地坐着,脸上带着淡淡的红晕,目光落在面前的茶盏上,没有多看辛缜一眼。
然後是王文度兄弟三人。
王文度稳重,王文序温文,王文廉则是满脸好奇,辛缜与三人一一拱手寒暄,王文度问了几句西北军务,王文序问了问枢密院和三司的事务,王文廉则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辛大哥真好看,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一圈招呼打完,辛缜觉得自己的脸都快要笑僵了。
辛缜暗暗腹诽,心道你王尧臣家庭聚会,把我叫来作甚,我一个外人,多尴尬啊!
而辛缜不得不承认,自己虽然通过了每一关,但这一圈转下来,比连轴转於一天公务还累。
好不容易落座开席,辛缜以为总算能松一口气了,可王家的热情却远没有结束。
菜还没上齐,众人的话题便一个接一个地朝辛缜招呼过来,你问一句,我问一句,中间几乎没有空隙。
辛缜刚夹起一筷子羊蹄,还没来得及往嘴里送,便又被一个问题打断了。
筷子停在半空,他只好放下羊蹄先回答问题,等回答完了再拿起筷子,菜已经凉了三分。
王尧臣见状,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中气十足地吼道:「够了够了!还让不让人吃饭了,辛缜是老夫请来的客人,不是你们考进士的考官!」
众人被这一嗓子吼得齐齐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王尧臣的夫人瞪了他一眼,嗔道:「就你嗓门大,满桌子就听你一个人在嚷嚷。」
王尧臣也不生气,嘿嘿笑了两声,大家这才不再追问辛缜,纷纷动起了筷子。
可安静了没一会儿,新的问题又来了。
王夫人先给辛缜夹了一块羊蹄,说这羊蹄是专门为他备的,小火煨了四个时辰,一定要尝尝。
薛绅夫人紧接着夹了一筷子炙羊肉放在辛缜碗里,说你太瘦了,多吃点肉。
王文度的妻子隔着半张桌子递过来一碟蜜汁火方,笑盈盈地说是她亲自下厨做的。
王尧臣的三个女儿坐在对面,大姑娘没有动,只是低头抿着嘴笑。
二姑娘胆子大,站起来夹了一筷子清蒸鱼,在众人的起哄声中红着脸放在辛缜碗边的小碟里。
三姑娘见姐姐已经动手,也不甘示弱,赶紧把自己面前的一碟桂花糕往前推了推,细声细气地说了句辛公子请用。
辛缜看着碗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堆起了一座小山,鱼肉叠着羊肉,羊肉叠着羊蹄,羊蹄上又盖着蜜汁火方,碗沿上还挂着一块颤巍巍的桂花糕。
他哭笑不得地抬头看了一眼王尧臣,王尧臣正坐在主位上,捋着山羊胡子笑眯眯地。
辛缜端起饭碗,心里算是明白了,王尧臣那副没皮没脸的自来熟,根本不是个人习惯,而是王氏家族世代传承的门风!
这顿饭,是辛缜自休假以来吃得最艰难的一顿饭。
每一口饭都伴随着一个问题或者一筷子菜,他的筷子从拿起就没有从容地用过,不是在接菜就是在道谢,要麽就是回答某位长辈的问题。
但不得不说,虽然累,却不难受,王家的热情是真诚的。
饭後,王尧臣站起身,拍了拍辛缜的肩膀,朝书房方向努了努嘴:「小子,跟老夫来喝杯茶。」
辛缜放下碗筷,起身跟了上去。
他心道,正戏终於来了。
王尧臣不惜在全家上下二十几口人聚会的当口,也要大费周章地把他从家里抓来,绝不会是只吃一顿饭。
这老头子虽说平日里嘻嘻哈哈没个正形,可他是计相,是大宋财政的总管家,这种大人物,怎麽会当真大大咧咧?
果然,进入书房的刹那,王尧臣便仿佛换了个人。
在这间光线暗沉、墨香弥漫的屋子里,他脸上那些过於丰富、过於热烈、有时甚至显得有些滑稽的表情,像是被水洗过一样褪了个乾净。
此刻站在辛镇面前的才是大宋的计相,手握天下财赋权柄的三司使。
他没有坐到书案後面的主位上,而是走到茶炉边,亲自
第一百三十七章 太原王氏!-->>(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