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耀停了一下。老周头去码头了。他没有回摊位,没有修收音机,没有等阿耀回来。他买了两个蛋挞,去了码头。码头在澜州港最南边,挨着近海航道。他父亲以前也经常去码头,不是去办事,就是去坐着。坐在码头的缆柱上,看着近海的货轮进出港口,把蛋挞掰成两半,酥皮掉在膝盖上。他见过父亲在码头上坐过很多次,那时候阿耀还小,坐在旁边的缆柱上,腿够不着地,晃着脚看货轮缓缓靠港。父亲不说话,只是看着海面,偶尔掰一块蛋挞塞进嘴里。他不知道父亲在想什么,后来才知道——父亲在等老周头的信号。如果老周头来了码头,说明医院那边一切正常,第三区的入口还没被人发现。如果老周头没来,那就是出事了。这个约定没有写在笔记本里,也没有刻在任何地方,只有两个人自己知道。
沈若琪问他要不要先去码头。阿耀想了想,说先不去。老周头去码头不是为了见他,是为了告诉他父亲。门已经开了,阿耀已经拿到了门里的东西,他守了二十年的事做完了。他坐在码头上,会把蛋挞掰成两半,把其中一半搁在旁边的缆柱上——那是给他父亲留的。他知道他父亲不会来吃了,但每次去码头他都会多买一个蛋挞,搁在旁边,看着它慢慢凉掉。然后自己把剩下那半个吃完,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酥皮渣,继续去摆摊。阿耀见过他这样做。有一次周六早上他提前到了跳蚤市场,看见老周头坐在榕树下吃蛋挞,旁边搁着半个没动的。他问老周头为什么不吃,老周头说那是给别人留的。
报社的号外在旧街场的报摊上已经开始卖了。卖报的老头把一叠报纸压在塑料布上,用一块石头压住角,防止被海风吹走。号外的头版只有一行大标题——“红山伪造两家私章,吴程联手撕开幕布。”下面并列印着两份合同复印件的鉴定报告,吴家的方章和红山伪造的椭圆章并排放在一起,旁边附了鉴定专家的签名和钢印。版面右下角还有一行更小的字——“顾衍之遗物提供证据原件,本报独立核实。”
阿耀买了一份号外,站在报摊旁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报摊旁边有个买菜路过的老妇人停下来,也买了一份,戴着老花镜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问卖报老头这上面写的是不是真的。卖报老头说报社发的,当然是真的。老妇人把报纸折好塞进菜篮子里,说回去让儿子也看看。
阿耀看着老妇人走远的背影,把报纸折好,塞进外套内侧,和父亲的遗书、老院长的遗书、雾山地图放在一起。衬衣口袋里两张照片还贴着胸口。他把手按在胸口上,感觉到那些纸叠在一起的厚度。遗书是手写的,号外是铅印的,地图是手绘的,照片是旧胶卷冲的。四种纸,四种质地,叠在一起刚好是一个真相的重量。他父亲收集证据用了二十年,老院长布这个局用了二十年,老周头守那道门用了二十年。他花了十年弄清楚真相。今天这份号外出印刷厂的时候,所有债都开始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