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伸手去摸,只是站在三步开外,背着手。
他从铳口看到尾銎,又从尾銎看到铳口。
蒙铳的麻布被李越掀开了。
铁灰色的管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看了很久。
城墙上只有风声和远处汴河的流水声。
然后他转过身来,面对李越。
“你不是李家庄的人。”
这不是问句。
是陈述句。
声音不高,语气笃定,平淡,不给人反驳的余地。
李越心中一惊,不过面色依旧。
“我去过李家庄,跟你同村的三个老人谈过话。他们都说李越从小沉默寡言,跟张木匠学手艺时笨手笨脚,两年只学会做板凳,张木匠骂他榆木疙瘩。村里识字的人只有一个老童生,老童生三年前就死了,死之前从没提过教年轻人读书。”
刘伯温往前走了半步。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长,罩住了李越大半个身子。
“你是谁?”
他的手抬起来朝城墙上一划。
六尊铁铳,远处石灰窑的方向,城墙上新砌的砖。
所有的一切都被划进那个手势里。
“这些东西,你是谁?”
李越暗道不妙,失踪这么多天,居然跑去查他户口,是他低估刘伯温了。
城墙上没有第三个人。
最近的火把在二十步开外,火光够不着这边。
月光下,刘伯温的瞳孔是两粒深黑色的针尖。
“刘先生,我说我是李越,你信不信?”
刘伯温没有回答。
“我确实是李越。濠州城外李家庄的李越。父母被元兵杀了的李越。饿了三天晕倒在路边的李越。你不信,可以再去查。”
“但我也是另一个李越。在一个你不认识的地方,学了你不认识的东西。那个地方有比城墙还高的楼,有在天上飞的铁鸟,有用火推动的铁车。”
李越的声音压的极低,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解释不了为什么会在这里。我醒过来的时候,就在这片地上躺着,浑身是泥,饿得站不起来。我没得选。既然来了,就想活下去。”
刘伯温听完,静默了几个呼吸。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下巴朝李越怀里点了点。
“那张铳图,也不是你画的。”
“不是。从刘家集地窖的火药箱子里找到的。画图的人,我不知道是谁。”
一阵风从汴河方向灌上城墙。
刘伯温的青袍被吹得贴在腿上。
他转过头,去看城外一片漆黑的旷野,站了片刻。
然后他迈步朝石阶走去。
他的步子不快,瘦长的背影在垛口之间时隐时现。
声音从那个方向飘过来,被风拉得有些模糊。
“濠州城在你手里,也许真的能守住。”
“你用心守城便是。”
“老硬币。”
李越看着刘伯温消失在夜色里,啐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