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示。”
曹谨忍不住道:
“若直接说没到,岂不更引恐慌?”
陆寻看向他。
“所以不能只说没到。”
“还要说官仓今天放多少米。”
“哪几处平价卖。”
“每户限买多少。”
“下一批船何时再查。”
他停了一下。
“不能只告诉百姓坏消息。”
“要告诉他们,朝廷下一步怎么做。”
皇帝手指轻轻敲着案。
“平价卖?”
陆寻点头。
“官仓不能天天压商价。”
“压久了,商人藏米。”
“可在百姓慌的时候,官仓要出来做秤砣。”
皇帝微微挑眉。
“秤砣?”
陆寻道:
“秤上有秤砣,买卖才有准。”
“市面上米价乱跳时,官仓放一部分平价米。”
“不求卖尽全城。”
“只让百姓知道,今日还有一处能买到不缺斗、不乱涨的米。”
“米商就不敢涨得太离谱。”
吕文昌眼睛亮了。
这个说法,很好懂。
官仓不和商户抢所有生意。
只做秤砣。
一旦市面价太歪,官仓压一下。
不是天天压。
是关键时候稳住。
皇帝看向吕文昌。
“户部能不能做?”
吕文昌沉思片刻,道:
“能做。”
“但需定数。”
“若放多了,官仓损耗大。”
“放少了,压不住。”
陆寻道:
“所以告示里要写每日放多少。”
“不要让百姓猜。”
“也不要让米商猜。”
“户部说多少,就放多少。”
“第二天再公布卖出多少。”
曹谨皱眉。
“连官仓卖出多少也要公布?”
陆寻道:
“对。”
“为什么?”
“因为不公布,百姓会觉得被人偷偷拿走。”
曹谨冷笑:
“你这是不信官府?”
陆寻摇头。
“不是我不信。”
“是饿肚子的人,很难靠相信吃饱。”
殿内再次安静。
这话有些刺耳。
但谁也不能说错。
皇帝看着陆寻。
这个年轻人说话总是这样。
不华丽。
不圆滑。
甚至有些难听。
可难听的地方,往往正是最该听的地方。
皇帝问:
“还有呢?”
陆寻想了想。
“还有两件小事。”
曹谨一听“小事”,心里莫名有些不安。
因为他发现,陆寻嘴里的小事,往往不小。
皇帝道:
“说。”
陆寻道:
“第一,验斗桌不能只摆官府的人。”
“要有街坊里长和两家不同米铺的人一起看。”
吕文昌一怔。
“为何?”
陆寻道:
“只官府验,百姓怕官商一气。”
“只百姓验,商户不服。”
“三方都在,吵得少。”
吕文昌思索片刻,点头。
“可行。”
陆寻继续道:
“第二,米铺挂牌要写两样。”
“价。”
“斗。”
曹谨皱眉。
“斗如何写?”
陆寻道:
“用官斗。”
“验过就挂一块小牌。”
“今日已验。”
“若百姓买到缺斗,摘牌封铺。”
殿内几人都看向他。
这招又简单又狠。
米铺最怕什么?
不是罚一次银。
是门口那块“今日已验”的牌被摘。
百姓一看牌没了,谁还敢买?
吕文昌忍不住道:
“陆公子这法子,倒像商铺做买卖。”
陆寻笑了一下。
“本来就是买卖。”
“官府不做买卖,但要让买卖有规矩。”
皇帝缓缓点头。
“这话记下。”
旁边小内侍立刻落笔。
曹谨看着这一幕,心里更不是滋味。
一个无官无职的书生,在文华殿上坐着。
他说一句,皇帝让记一句。
这让他们这些正经官员脸往哪放?
于是曹谨又开口:
“陛下。”
“陆寻所言,虽有几分道理。”
“但臣以为,米价之事,根本仍在漕运。”
“若只盯米铺小斗、小牌,未免舍本逐末。”
陆寻点头。
“曹大人说得对。”
曹谨再次一顿。
又认?
陆寻道:
“漕运当然是本。”
“米铺只是末。”
“可百姓今日买米,遇到的是末。”
“朝廷修漕运,调官仓,是治本。”
“今日验斗、挂牌、补米,是救急。”
“治本不能当急饭吃。”
“救急也不能当长策用。”
他看向皇帝。
“所以两条都要做。”
皇帝眼神微亮。
吕文昌也忍不住看向陆寻。
这话就不是只会查案的书生能随口说出来的了。
治本。
救急。
两条分开。
既不否认户部漕运调度,也不放过眼前米铺乱象。
曹谨张了张嘴。
一时竟接不上。
皇帝淡淡道:
“曹谨。”
“你说漕运为本。”
“那你说说,南路漕船迟滞,如何治本?”
曹谨脸色一变。
他没想到问题绕回自己身上。
他是中书舍人,不是户部官。
哪里能细答漕运?
“臣……臣以为,当令漕运衙门加紧催船,沿途州府不得延误。”
皇帝道:
“具体如何催?”
曹谨额角出了汗。
“这……需户部与漕运衙门议定。”
皇帝看向陆寻。
“你呢?”
陆寻心里一跳。
怎么又问他?
他立刻道:
“回陛下。”
“草民不懂漕运。”
这句话很干脆。
曹谨心里刚松一口气。
陆寻又补了一句:
“但草民觉得,可以先问三个数。”
皇帝眼神里有了笑。
“又是三个?”
陆寻有些不好意思。
“少一点,好记。”
殿内有人低头。
这话太不像文华殿。
可皇帝却道:
“说。”
陆寻道:
“第一,船卡在哪。”
“第二,卡了几日。”
“第三,卡的是空船还是满船。”
吕文昌猛地抬头。
这三问,又是一下问到要害。
漕船迟滞,只说迟滞没有用。
要知道卡在哪。
卡多久。
卡的是满船还是空船。
若满船卡在上游,那是米在路上。
若空船卡住,那说明回航出了问题。
若只有某一段卡,那就查那一段。
比一句“南边雨多”有用多了。
皇帝看向吕文昌。
“户部答得出吗?”
吕文昌脸上有汗。
“臣……需查。”
皇帝淡淡道:
“今日内。”
吕文昌立刻躬身。
“臣遵旨。”
曹谨彻底不说话了。
他忽然发现,自己说漕运为本,反而替陆寻递了话口。
陆寻没有装懂漕运。
只问三个数。
可偏偏这三个数,户部还真不能不查。
皇帝心情似乎不错。
他看向陆寻。
“看来你不只会问谁受益最大。”
陆寻道:
“回陛下。”
“草民只是觉得,事情若太大,就拆小一点。”
“拆到能问。”
“能答。”
“能贴出去。”
皇帝点头。
“好。”
“那朕问你。”
“若明日让你写一道米价告示,你怎么写?”
陆寻心里叹气。
果然来了。
他想了想,道:
“草民会写成三栏。”
“第一栏,今日有多少米。”
“官仓多少,码头多少,平价米多少。”
“第二栏,今日怎么买米。”
“各市米价,官斗验处,限购多少。”
“第三栏,今日谁被罚。”
“缺斗、假印、囤米,写清名字。”
殿内众官神色各异。
第三栏最狠。
今日谁被罚。
这若贴出去,比罚银还让商户心惊。
皇帝问:
“为何要写谁被罚?”
陆寻道:
“让百姓知道官府真的查了。”
“也让商户知道,别以为罚完银子还能躲在门后继续卖。”
吕文昌道:
“若写得太重,会不会让商户害怕,不敢开门?”
陆寻道:
“所以只写证据确凿的。”
“缺斗多少。”
“补米多少。”
“罚银多少。”
“别骂。”
“别吓。”
“只列事实。”
“做得正的米铺,不用怕。”
“心虚的,怕也该怕。
第七十三章:文华殿上,陆寻只问买米三件事-->>(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