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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四章 定蜀(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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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下令,让广汉、梓潼两郡太守强征民夫,在金牛道南段的低洼处掘开河堤,引大水淹了广汉平坝!只要能把道路变成泽国,就能把荆襄大军挡在绵竹以北,到时再徐徐图之!”

    “疯了!你这是疯了!”

    立刻有出身广汉大族的文官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广汉、绵竹乃是成都的粮仓!我等族中良田庄园尽在于此!若是掘开涪水,就要淹死几十万百姓、毁了百万亩良田,到时莫说陆沉挡不挡得住,光是那几十万流离失所的灾民涌到成都城下,不用荆襄军来打,咱们自己就先乱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心疼你们家那几亩破地?!命都要没了!”

    “王上!臣以为,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角落里,一名平日里最受李煊逸器重的幕僚眼神闪烁,凑到御阶之下,急促说道:“过了剑阁,蜀地虽大,却是一马平川,无险可守!那荆襄军最擅攻城,连剑门关都能越过,成都城墙又如何能挡得住?依臣之见,不如...不如早做准备,今夜便暗中整顿车马,将王府家眷与府库中的金银细软,先一步往南面的犍为郡,或是西面的邛崃大山里转移!只要王上安泰,哪怕暂避锋芒,日后也可联络朝廷以及各地兵马,乃至南中诸夷与西山羌兵,再图恢复啊!”

    “放屁!王爷若是走了,这成都城谁来守?!尔等是想做弃城逃跑的千古罪人吗?!”

    吵闹声、哭喊声、咒骂声,在大殿之内响成一片。

    有人在真心实意地为巴蜀存亡而痛哭,有人在为了保住自家田产而跳脚,更有人已经在盘算着如何脚底抹油。

    坐在王座上的李煊逸,只觉得耳边像是出现了成千上万只嗡嗡乱叫的苍蝇,震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既不敢听那个幕僚的话直接弃城逃跑--毕竟他袭爵才两个月,若是连仗都没打就带着金银跑进山里避其兵锋,那不用等荆襄来打,城里的世家和守军就能先把他生吞活剥了;可他更没有他那个二弟李煊赫拔剑登城、与关隘共存亡的狠劲与胆魄。

    他只能默默看着众人争论,却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打算。

    这一夜,蜀王府的灯火彻夜未熄。

    一道道措辞严厉、盖着蜀王金印,却又有些前后颠倒的军令,从成都四门飞驰而出--

    辰时刚过,发往北面的第一道军令,是严令梓潼、广汉沿途各县死守城池,敢退后一步者杀无赦,务必要将荆襄大军层层迟滞在金牛道上,等待主力北上救援;

    到了午时,不知听了什么进言,第二道军令便改成了坚壁清野,命沿途各小县立刻放弃守备,烧毁房舍,将所有存粮与青壮百姓尽数迁入涪城、绵竹、雒城三座大城;

    而等到了日落西山的酉时,随着陆沉前锋已经逼近涪城的消息传来,第三道军令又变成了严令各地郡守抽调全部郡兵,在涪水南岸集结,不惜一切代价阻击陆沉渡河,同时派出快骑,火速赶往东面巴郡,命张崇立刻放弃收复失地,星夜兼程撤回成都!

    一日三令,朝令夕改。

    别说是下面那些本就已经吓破了胆的州郡太守和县令,就连负责传递军令的兵曹书吏,都不知道这位年轻的蜀王到底想要干什么。

    而比起真正面临如此大事,才能看出其品性才干如何的新任蜀王,成都城内以及巴蜀各郡的世家门阀,反应却要清醒、务实得多。

    高门大院之内,没有多少惊慌失措的哭喊。

    这些在巴蜀大地上盘根错节、延续了数百年的大族豪强,早就经历过不止一次的朝代更迭与王府内乱。

    在此前李煊逸与李煊赫兄弟阋墙之时,他们便各自站队、暗中下注;后来李煊逸强行从各郡抽调粮草支援剑阁,想要收复巴东,这些世家大族虽然表面上捏着鼻子认了,背地里却没少推三阻四、用陈谷烂米糊弄差事。

    在他们原本的盘算里,剑门关怎么也能挡住荆襄大军三五个月,到时候不管是两边谈和,还是蜀王府撑不住了向他们这些本土大族低头求援、让出更多的官职与盐铁专卖之利,他们都能稳坐高台。

    可如今呢?

    连剑门天险,都没能挡住那个陆沉!

    东面的白帝城早就姓了顾,荆襄水师正在长江上横冲直撞,北面的虎狼之师如今更是已经一脚踏进了成都平原!

    到了这个份上,只要不是家里死绝了聪明人,谁还看不明白,这统治了巴蜀两百年的李氏蜀王一脉,气数已经快要尽了?!

    于是,颇为荒诞却又顺理成章的一幕,悄然上演。

    白日里,各家家主依然穿戴得衣冠楚楚,乘着华贵马车出入蜀王府,在大殿之上慷慨陈词,拍着胸脯表示愿毁家纾难,哪怕捐出家中半数家财、武装起全部家丁部曲,也要与王爷、与巴蜀共存亡,把李煊逸感动得拉着他们的手直掉眼泪;

    可一旦夜幕降临,那些深宅大院隐蔽的后门与角门,便在夜色中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条缝。

    一车车原本答应捐给蜀王府充作军粮的新米,被家丁们迅速转运封存进城外庄园的隐秘地窖之中;而在祠堂的烛火下,白发苍苍的族老们将早就拟好的书信塞进蜡丸,交到族中最机灵可靠的亲信手里。

    “记住了,出城之后,换上行商的衣服,千万莫要走官道。”

    不止一位世家家主面色凝重地低声叮嘱着自家心腹:

    “分两拨人走!一拨往北去梓潼,去寻那陆沉;一拨往东,想方设法递到那位荆州牧的案头!”

    “南阳五姓,荆南大族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摆着!那位荆州牧虽然推行什么恤民新政,对世家大族手腕酷烈,但说到底,他要治理偌大一个巴蜀,总归还是要读书人做官、要咱们这些地方大族帮忙稳住的!这里不比荆襄,百姓两百年来早已习惯了蜀王府统治,所以只要投降得比别人早一步,主动帮扶,就算日后难免要挨刀,好歹也能保住全族老小的性命,保住几分富贵体面!”

    “至于蜀王府...哼,李家兄弟自己把基业败光了,咱们犯得着拿全族身家性命,去给他们陪葬么?快去!”

    夜色如水。

    一骑骑快马,揣着蜀中各大世家门阀的密信,借着打开的城门缝隙,偷偷摸摸地消失在了通往北面与东面的官道尽头。

    王公在惊惧,文官将领在争吵,世家在谋算后路。

    到头来,真正苦的,终究还是这天府之国数以百万计的黎民百姓。

    两百年的太平日子,一朝梦碎。

    从绵竹、雒城一直到成都城外,原本在这个七月盛夏时节应该到处是稻浪翻滚、商旅往来的官道上,如今却到处都是哭声,以及蜀军差役、乡勇粗暴驱赶壮丁的喝骂声。

    “快走!磨蹭什么?!王爷有令,凡十六以上、五十以下男丁,皆需入城助守!敢有私自逃匿者,按通敌论处,全家问斩!!”

    “军爷!军爷行行好啊!俺家男人上个月就被征去前线做民夫了,至今生死不明,家里就剩下这一个刚满十四岁的半大娃子,连刀都拿不稳,不能再抓了啊!!”

    “滚开!十四怎么了?能搬得动石头就能上城墙!把人带走!”

    哭喊声中,无数衣衫褴褛的农夫被麻绳一串串捆住手腕,像牲口一样被驱赶着往大城里走;而在城门口,往日里花几文钱就能畅行无阻的通道已经被插满铁刺的拒马堵死,披甲持矛的城门兵如狼似虎地盘查着每一个进出的人,城内的米价更是一日三涨,前日还是一百二十文一斗的糙米,到了今日清晨便已经飙升到了五百文,而且有价无市,大大小小的粮铺全都钉上了木板,茶肆酒楼更是十室九空。

    更多的百姓,那些住在城外村镇、既交不起进城费又怕被蜀军抓去填城墙的升斗小民,只能拖家带口,男的推车,上面堆着被褥铁锅,女的怀里抱着孩子,手里牵着老人,茫然无措地在烈日暴晒的官道上奔逃。

    北面来的人说,剑阁破了,荆襄军杀过来了,要往南跑;

    又有东面的来的人说,巴东丢了,大江上全是荆襄的战船,要往西跑;

    可往西面走不了多远,又有人哭喊着说,深山里的羌人和蛮子也在蠢蠢欲动,下山劫掠村寨了!

    天地茫茫,四野烽烟。

    整个蜀地的北面与东面,无数逃难的人流在官道上迎面撞在一起,互相打听着消息,随后在更大的恐慌中抱头痛哭,连自己到底该往哪儿躲都弄不清楚。

    大厦将倾,乱局已现。

    这就是灭国之战。

    从不是史书上轻飘飘的一行字,而是无数人在绝望中的挣扎、背叛、哭嚎与流亡。

    时代的一粒沙,落到普通人身上,何止是一座大山啊...

    .......

    七月十七,清晨。

    巴郡东境,临江县以东十里,临江平坝。

    出了巴东三峡那似乎永远也走不完的崇山峻岭,跨过朐忍县境,眼前这片南北依山、中间顺着长江北岸陡然铺展开来的河谷平坝,便是从巴东进入巴郡腹地的第一处开阔之地。

    平坝宽约十余里,长二十余里,地势平坦舒缓,经过前几日连绵大雨的冲刷与这两日骄阳暴晒,平坝上的泥土已经变得坚实,齐膝深的野草在带着江水潮气的晨风中轻轻摇曳。

    而在平坝的东侧高地上。

    已经跨过巴东边界、由白帝城一路昼夜兼程疾行至此的一万五千荆襄大军,正背靠着滚滚东去的长江水道,扎下了连绵数里的营盘。

    从行军抢占这处河谷要冲伊始,这支大军便没有半点隐蔽行踪或是依山据守的意思,而是直接将大营横亘在了水陆大道与通往垫江的山谷驿道交汇处,摆出了一副截断归路、正面对决的强硬姿态!

    而在平坝西侧,相隔不过五六里地的地方。

    那支奉了蜀王李煊逸之命、原本浩浩荡荡东出准备收复巴东的两万成都精锐,在将此前派去南边山林追剿五溪蛮军的分兵收拢合营后,非但没有因为北面隐约传来的惊变风声而仓皇西撤,反而在平坝西侧依着缓坡连营结阵,黑压压的蜀军旌旗遮天蔽日,同样摆出了一副要将这支主动送上门来的荆襄大军,一口吞下的凶悍架势!

    按照以往的兵家惯例。

    两支皆是过万规模的主力大军,在如此开阔的野战地形中迎头撞上、扎营对峙,距离真正进入白刃见血、决定生死的决战高潮,怎么也还应该有好几天的试探与拉扯。

    双方理当先派出最精锐的斥候游骑,在两军之间的平坝草地上往来绞杀,争夺战场视野,遮蔽己方大营;

    随后,再各自派出两三千人的偏师前锋,试探性地去攻一攻对方的营盘,或者在两翼丘陵间打上一场小规模的遭遇战,摸一摸彼此的兵力虚实、甲械成色以及侧翼漏洞;

    直等到某一方统帅觉得已经将敌军摸透了,对接下来的战事走向有了七八分的预判,才会挑选一个符合预想的时刻,擂响战鼓,将主力压上,用成千上万条性命,去执行那个定好的战术。

    这本是延续了千百年的战场规则。

    然而,看起来荆襄大军根本没有打算走这个流程。

    毕竟,最难啃的白帝城与剑门关,都已经被生生越过去了!

    接下来的灭蜀之战,拼的本就是摧枯拉朽的速度,拼的就是不给巴蜀上下任何喘息、集结、反应之机的雷霆大势!

    在北面陆沉已经冲入梓潼直扑成都平原、水师两路船队与西进蛮军正分秒必争向腹地穿插的这一刻,摆在亲自挂帅出征的顾怀面前的选择,从始至终,就只剩下了一种。

    平推!

    而且这两万精锐兵力本就是成都蜀王府如今唯一的机动兵力,毕竟蜀地承平两百年,有剑阁白帝这等天险,除了防备西蜀那些不开化的蛮族之外,没有任何穷兵黩武养着庞大军队的必要,地方戍卫兵力更是不济事,所以目前能从各地强行召集的兵力也许可以超过十万。

    但能打的,就那么多!

    白帝水师已经覆灭,剑阁步卒也与雄关陪葬,满打满算,若是吃掉这支本来是准备用来收复巴东的兵力,那么成都那边,敢于与荆襄大军野战的兵力就会一下子捉襟见肘起来!

    从任何方面看,这场仗对于荆襄来说,都有必须打,而且必须快速打完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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