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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三章 定蜀(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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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紧,他虽对蜀地地理颇为熟悉,但对这西蜀蛮族了解实在不多,此刻面露惭愧,拱手告罪,顾怀倒也没有责怪,只是将目光投向另一旁的众人,便见一名年轻参军跨步而出。

    此人生得面庞圆润,双目炯炯有神,声音清朗洪亮,没有丝毫怯场:

    “大人!诸位同僚!”

    “属下孙定,在白帝城驻守的这些日子里,自知资历浅薄,不能上阵杀敌,便整日泡在文馆里,专门查阅了数百年来关于蜀地的兵情地理志,又私下里盘问了上百个归降的蜀军老卒和本地蜀人。”

    “对于这西山蛮,属下斗胆,但确实是有了些心得。”

    说罢,他惴惴不安地看向顾怀,生怕这位大人不喜他这等邀功作派,但见顾怀只是含笑递过手中长杆,他当即大喜,连忙躬身接过,走到舆图前指向蜀地西北方向那片山脉。

    “西山蛮,正如大人所言,没有统一的首领,大体上可以分为五支。”

    长杆点在汶山郡和岷江上游一带:“其一,汶山羌!这一支是羌人的分支,最大的特点就是人多势众,部落林立!大大小小几十个部落,谁也不服谁,互不统属。但他们民风彪悍,因为常年在高山狩猎,体能惊人,尤其擅长利用高山险道伏击过往行人。”

    “他们跟咱们汉人打交道的历史最长,恩怨也最深,成都的蜀王府对他们,历来是‘又拉又打’,给几个大部落的首领封些不痛不痒的名号,赏赐些盐巴布匹,让他们替蜀军在西面守边,但说到底,蜀王府真正能控制的,也就是靠近成都平原边缘的那四五个部落,深山里的,根本不理睬他们。”

    “其二,名为冉駹蛮!”

    长杆向西滑移:“他们生在汶山郡西部,和汶山羌是世世代代的邻居,但风俗截然不同,他们不爱打仗,是半农半牧的性子,在河谷里种一点青稞、荞麦,在高山上养些耐寒的牦牛和黑羊,他们夏天往高山上搬,冬天往温暖的山下走。”

    “这一支,对蜀王府的态度最为摇摆不定,属于那种‘你强他就躲,你走他出来’的模样,蜀军若是派大军进山剿,他们赶着牛羊就躲进深山老林;蜀军一撤,他们又出来放牧,既不给蜀王府交一粒粮食的税,也绝对不主动出山去惹事。”

    “其三,名为白马羌!”

    说到这里,孙定的声音陡然拔高,长杆重重点在汶山郡和广汉郡以北的山区:“这一支,是出了名的剽悍、嗜血、善战!蜀王府深知他们的战力,经常花重金去征召他们当兵,用来守边,甚至是用来剿匪平叛。”

    “但白马羌翻脸比翻书还快,给足了粮草和盐铁,他们就愿意替你卖命;若是给的少了,或者征调得太过频繁,这帮人立刻就会倒戈相向,甚至反过来劫掠汉人的村庄。”

    他放下长杆,转身看向众人,凝重道:“属下以为,这一支,是西山蛮里最能打的,也是咱们蛮军西进,最需要去利诱和争取的对象!”

    “至于其四,便是邛人和莋人。”

    他又指了指舆图最下方的越嶲郡:“严格意义上说,这里已经不是巴蜀了...越嶲郡也不是巴蜀治下,而是西南夷的范畴,他们常年住在那些高山深谷里,过着近乎野人的生活,跟外面接触极少,对蜀王府的态度,总结起来就四个字--‘时降时叛’。”

    “蜀军大军压境了,他们立刻磕头投降,交点野兽皮毛当贡品;蜀军前脚刚撤,他们后脚就把蜀王府派去的官吏给杀了祭天。这一支虽然原始,但最大的优势是对越嶲郡那些大山深谷了如指掌。”

    “最后第五支,昆明蛮!”

    “他们生在越嶲郡更南边,游牧与山地狩猎并重,性情犹如野兽般勇猛难制,这一支跟蜀王府的关系最恶劣,几乎是世仇,大乾开国至今多久,便互相杀戮了多少年。”

    孙定一口气说完这长篇大论,额头上已经见汗,见顾怀满意颔首,他连忙递还长杆,欢天喜地退下去了。

    大堂里安静了片刻,哪怕是那些大老粗将领,此刻脸上也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明白了为何州牧大人要让他们先听这些。

    “娘的,原来是这么回事...”

    一名将领摸着下巴,啧啧称奇:“这西山蛮,跟那些听话的五溪蛮,还真他娘的不是一个模样,若是咱们要打蜀地,岂不是说当初蜀王府有多头疼这些蛮子,以后就得换咱们来头疼?”

    “就是这个道理。”

    顾怀点了点头:“五溪蛮在武陵郡山区,那里虽是十万大山,但常见溪谷,地势不算高。可西山蛮呢?他们生活在岷山、邛崃山、大凉山!那些地方,常年积雪,山势险峻!”

    “两百年来,他们部落分散,各自为王,蜀王府拿他们毫无办法,只能用些小恩小惠去羁縻,换句直白的话说--”

    顾怀冷笑一声:“西山蛮就是一群见钱眼开、有奶便是娘的蛮族!谁给的好处多,谁的拳头硬,他们就认谁做主子!”

    “所以,本官要给蛮军下的军令,便是‘定西蜀,收诸夷’!当然,就算是做不到也无所谓,毕竟这不是一朝一夕之功,还是得攻下蜀地后再做长久打算,他们真正的任务,是从巴蜀防卫最薄弱的西面崇山峻岭中杀出来!彻底完成对成都的战略大合围!”

    “至于具体的路线,蛮军不走平原,不打坚城,而是从巴东以西的丘陵地带出发,经涪陵郡,钻进地形复杂的乌江流域!”

    “然后,从乌江进入犍为郡的最南部,再一路向西,一头扎进越嶲郡那片死地!最后,渡过大渡河,由南向北,直插汶山郡的腹地!”

    “你们看,”顾怀用长杆指向舆图,一路勾勒,“涪陵郡在巴郡南边,是山地,蛮人和汉人杂居,那里本身就有五溪蛮人活动!向义是纯正的蛮人出身,他去联络那些部族,比派一百个能说会道的汉人儒生去,都要管用!”

    “再看越嶲郡,虽然名义上不在巴蜀八郡之内,被视为荒蛮之地,但那里全是高山深谷,是邛人、莋人、昆明蛮的地盘,向义手下的五溪蛮兵,本就是在山林里长大的,走这种路,更是如鱼得水!蜀军无法入山平定蛮族,但不意味着荆襄的蛮军不能借道!”

    “等蛮军从越嶲郡北上,突然出现在汶山郡,那里可是汶山羌、冉駹蛮、白马羌的老巢!到时便能让荆襄直接和那些蛮族对话,这支蛮军便是摆在西山蛮面前,最有说服力的例子,到时完全可以许诺些官职、粮草,只要那些羌蛮首领动了心...”

    他目光如炬,扫视全场。

    “说不定,荆襄除了无当蛮军之外,又要多出好几支蛮军了!就算不成也无所谓,只当是借道奇袭,合围成都而已!”

    这话说得在场众人一时怔然,细细一咂摸,越发觉得州牧大人这步棋,简直是算尽了巴蜀之地,高明到了极点。

    不过,并不是所有人都对这战略乐观,一名作风严谨稳重的将领便犹豫半天后站了出来,迟疑开口:

    “大人...这方略听着确实痛快,但末将有一事想不明白,心里实在是不踏实。”

    “说,军议之上,百无禁忌。”顾怀点头。

    “这蛮军接连作战,如今两部人马合并在一起,满打满算,撑死了也就六七千人,而听大人您刚才所说,西蜀那片地方太大了!汉人蛮人混居,形势错综复杂。”

    “光靠这区区六七千人,想要横穿几千里大山?这能行吗?”

    此言一出,不少老成持重的将领也跟着默默点头。

    这是事实,蛮军确实擅长山地作战,西蜀群山或许确实是他们习惯的战场,但一支兵力,在毫无补给的情况下,行军那么长的距离,来完成大迂回包抄,一路还要和各种蛮族打交道,这是不是也太冒险了?

    顾怀将他们的神色看在眼里,自然也明白好些人怕是不赞同这等异想天开的战术。

    但蛮军本就不擅长攻坚,在攻陷巴东后也只是负责搅乱腹地,真到了成都城下,总不能指望蛮兵们去学着汉人士卒爬城墙。

    所以,最适合他们的作战方式,依然是像之前奇袭白帝一般,完全脱离后勤和常规进军路线的大迂回,大穿插!

    既然他们能做到一次,那顾怀就赌他们能做到第二次!

    “此事不必再议。”

    顾怀凛然道:“总之,破了蜀地天险,要拿下这富饶的天府之国,便照着这战略去推行便是!”

    “蛮军,从岷江上游,由西北向东南压迫!”

    “水师的东路大军,沿着长江水系从南面向北逼近成都!”

    “水师的西路大军,沿着嘉陵江、沱江、岷江,切入成都平原腹地!”

    “再加上,陆沉的正面主力,从北面的金牛古道,以泰山压顶之势席卷而下!”

    “三路大军,四个方向,四面合围之势!”

    “到那时,成都将彻底沦为一座没有任何援兵和退路,被荆襄大军四面包围的孤城!”

    大堂内,所有人都被顾怀描绘出的这幅宏大战略,给深深震撼了。

    三路大军齐发,数条战线同时铺开,这其中,涉及到了蜀地八郡的复杂水文、陆路地形,甚至还要算计西蜀那些蛮夷部族的人心向背。

    环环相扣,面面俱到,却被大人谈笑间信手拈来,真是...

    说到这里,顾怀似乎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快步走回帅案前,不再理会众人的反应,一把抓起毛笔,蘸饱了浓墨,笔走龙蛇地挥毫写了起来。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州牧大人在这个节骨眼上,又要写什么重要的军令。

    片刻之后。

    顾怀手腕一顿,搁下毛笔。

    他将那张写满字迹的羊皮纸拿起来,轻轻吹了吹上面还未干透的墨迹,然后,直接递给了一旁的亲卫。

    “快马送予剑阁,不得有任何延误。”

    那亲卫领命而去,众人都在好奇那军令上是什么内容,顾怀想了想,觉得没什么隐瞒的必要,便笑道:

    “本官是给陆沉下了一道军令。”

    “剑阁既破,巴蜀门户大开,大军无需任何休整,即刻挥师南下,沿金牛古道,直逼成都平原。”

    “沿途梓潼、广汉诸郡城池,遇坚城则火炮轰拔之,遇弱敌则轻取之,一切战术,由他临机专断,不必再向本官请示,更不必停下脚步等待任何援军!”

    “至于水师之调度、蛮军之策应、粮道之安危,自有后方统筹,他不必分心旁顾左右,不必担忧侧翼遇袭,更不必顾虑后方补给!”

    “只需要,直取成都就好!至于其他的,水师能不能跟上、蛮军会不会全军覆没在山里之类...这些所有事,都不需要他管,自然有本官,替他兜着!”

    大堂里,所有人看着顾怀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里却像翻江倒海一般,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滋味。

    何等气魄!

    这或许就是眼前这年纪轻轻之人,能从一介布衣,走到今天这般快跨有荆益两州的原因!

    “好了,针对蜀地的后续作战,的确是重点,但你们也别忘了,成都那边,为了收复巴东,已经抽调了精锐兵力,气势汹汹杀过来了。”

    “为了撑起之前定下的战略,巴东绝不能有失,所以必然要解决掉这些兵力。”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问道:“白帝城这边,这段日子从后方陆陆续续抽调上来的兵力,如今汇总到了多少人马?”

    一名参军回过神来,快速答道:“回大人!后方运兵船日夜不停,截至昨日,新到的精锐战兵已有一万两千人!若是再加上白帝城原本驻守的兵马...目前能够直接动用的兵力,约有一万五千人!”

    “一万五么...”

    顾怀点了点头,缓缓站起身,挺直了腰背,实质般的杀伐之气从他身上轰然爆发。

    “传本官令!”

    “白帝城内,所有可战之兵,即刻起,全面集结!停止一切休整!”

    “陆沉能在北面,六日内攻下剑阁,本官也不能让他一个人,专美于前!”

    说罢,他看都不看堂下众人惊愕神情,也不理会他们脱口而出的劝阻,厉声道:“既然要三路大军会师成都,那就不能只死守着巴东!要在半路上,就截住那些精锐兵力,把蜀地收复巴东的希望彻底打碎!”

    “传令三军!”

    “明日破晓时分,大军开拔!”

    “本官亲自挂帅,迎战蜀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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