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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帝城头。
七月的江风,已经褪去了几分溽热,只剩潮湿水汽,猎猎吹拂。
那面悬挂在城头上的荆襄黑旗,在这劲风中被扯得笔直,偶尔轻拂过顾怀的肩头。
他却恍若未觉。
他的目光落在手中那份加急军报上,已经看了足足有一盏茶的功夫。
也不知道寥寥八个字有什么好看的。
可他还是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看来看去,总是觉得有些不真实。
直到身后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响了起来,才将顾怀从那种近乎失神的状态中拉了回来。
“公子!”
王五探出脑袋:“人都到齐了!议事厅那边早就坐满了,大伙儿都在等您呢!”
顾怀轻轻点了点头。
他将那份军报沿着折痕仔细折好,放入袖中,转过身的时候,眼底的波澜已然尽数收敛,重新化作沉静。
“走吧。”
......
城楼议事厅内,此刻已是人声鼎沸,坐了满满当当的一屋子人。
刚从荆襄各地大营顺江抽调上来的几位统军将领、偏将,以及白帝城原本的守备武将,再加上几个负责各军联络和粮道调度的参军、幕僚,零零散散,也有二十来号人了。
他们或坐或站,正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什么,气氛略显焦躁。
毕竟,自从水师逆流拿下巴东,白帝城成为继汉中后荆襄大军的又一个前进大营,已经有些时日了,如今北上的水师受阻,西面的蛮军孤军深入,陆路那边的主力又一直被挡在剑门关外。
这种全线僵持的局面,对比起年初荆襄全面开战时摧枯拉朽的场面来说,实在就有点难受了。
“听说北面来急报了?”
“能有什么急报?那剑门关是人能打下来的吗?还不如指望东面水师这边呢...难道是僵持月余,北面大军撑不住了,来向州牧大人求援?”
“放你娘的屁!陆帅什么时候吃过败仗?拿下汉中才用多久,一个剑门关,难道还真能挡住陆帅和数万大军?”
众人正争执间,顾怀迈步而入,见他进来,厅内原本闹哄哄的众人立刻噤声,随后齐刷刷地站起身来,甲胄碰撞响成一片。
“拜见大人!”
“见过州牧大人!”
众人神情肃穆,有的依军中礼节叉手行礼,有的则是拱手躬身,顾怀摆了摆手,示意众人随意就坐,随后面无表情穿过人群,径直在上首椅上坐下。
他刚一坐下,便有数十道目光小心落在他的脸上,如此紧急地召开军议,几乎把白帝城排得上号的将领参军们都叫了过来,这些人自然要揣测一番顾怀心情,猜想到底是何事才如此兴师动众。
但顾怀却连句开场白都没有,只是伸手入袖,拿出那份刚才在城头上看了一遍又一遍的军报,往前一递,自有亲卫接过,交给下首一名年轻参军。
“都看看吧。”
那年轻参军愣了一下,赶紧恭敬接过,他本以为是什么关于粮草或者敌军增援的日常军报,可当他的目光扫过那寥寥几个字时,整个人倒像是被雷劈了一般,僵在原地。
这模样更勾得旁人好奇了,见他迟迟不做声,旁边耐不住性子的将领自是伸手拿过,只待看上一眼,就变得和他一模一样了。
军报开始在众人手中依次传阅。
而随着它每多传过一个人的手,这议事厅内的气氛就越诡异一分,等到最后一个人看完,满屋子十几双眼睛,此刻,齐刷刷地,望向上首那个安坐如山的男人。
“大人...”
一名从后方调来的中年将领颤声开口:“这军报上说...剑门关...破了?!”
“破了。”
顾怀淡淡地点了点头。
“好!!!”
那中年将领终于是控制不住表情了,跳起来狠狠喊了一声,搓着拳头原地踱步,又忍不住叫道:
“好!好!好!”
这三声酣畅淋漓的叫好,立刻让众人也按捺不住起来,先前那名年轻参军脸都挣红了,兴奋道:“陆帅当真...用兵如神!剑门天险,自古未有以正兵破之者!千百年来,多少英雄豪杰折戟沉沙!大帅六日破关,此等旷世奇功,足以光耀千秋,载入青史!”
“破得好!破得痛快!真他娘的痛快!”另一名将领更是激动得直拍大腿,大笑道,“老子早就说过了!陆帅带兵,就他娘的没有打不赢的仗!什么天下第一雄关?在咱们荆襄大军面前,照样得乖乖让路!”
“你们说,大帅到底是怎么破的关?!那军报上写得也太简略了,只写了寥寥数字,可到底用了什么战术?敌军残部呢?一概没提,真是急死个人了!”
“这是加急军报,应该还有详细军情随之一同送来吧,兴许是晚了点...”
“嗨,管他娘的是怎么破的!破了就是破了!巴蜀算是完了!”
一时间,满屋子都是激昂振奋的喊声。
有人已经开始兴奋猜想,那几万虎狼之师冲入成都平原会是何等摧枯拉朽;有人大声奚落着,剑阁既下,那龟缩在成都的蜀王到底还能凑出多少可战之兵;还有几个悍将,已经急哄哄地跪地请战,恨不得立马飞去前线,不愿再在这白帝城里干坐着看别人建功立业。
而顾怀,坐在上首,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微挑。
果然,尽管拿下了巴东,但只有踏破了剑阁,才能真正让所有人都意识到大局已定,之前那因为些许僵持而产生的军中疲敝,肯定会随着这个消息的传开一扫而空。
陆沉啊陆沉...
顾怀在心底默念着这个名字。
六日破关。
固然,这里面有热气球的高空侦察、有火炮的居高临下、有神机营的火枪压制,以及炸药桶开山裂石这些外物的加持。
可若是换一个人来指挥呢?
若是把同样的配置,交给如今的任何一个将领,他们能在这短短六天之内,顶着那样惨烈的伤亡,却依旧能将剑门关碾碎吗?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这世上,没有任何一场战争是仅靠兵器就能赢的。
而且要知道,这些东西,顾怀只是交给了陆沉,之后也只是偶尔提上一两句后世的战争理念,并没有完全灌输给他--说到底仗是在这年头打的,想照搬未来的经验未免太过可笑,且顾怀自己也不记得多少了。
他几乎是让陆沉自己去为这些火器量身打造战术,去试着将火器直接搬进如今的古典战争里。
而陆沉还真就做到了。
这份变通能力,和那天马行空的战术规划能力,以及对战场的掌控力和残酷果决的意志,在陆沉身上,几乎是浑然天成。
他根本不需要去学,他彷佛就是老天爷为了这命如草芥的乱世,量身定做的一把神兵。
现在自己是不是该庆幸,这把刀还握在自己手里?
若是当初自己真的因为陆沉的冷面冷语而与之分道扬镳,那陆沉如今又会在哪里?会不会...成为自己的敌人?
这个可能光是想一想都让顾怀有些背后发凉。
“大人!”
就在众人都沉浸在这份喜报中欢呼雀跃时,一名面容清瘦的中年幕僚,忽然提高了声音,将众人的议论声给压了下去。
“剑阁既下,固然是天大的喜事,是伐蜀的首功!但...”
他站起身来,走到大堂中央,朝顾怀拱了拱手,脸上除了喜悦外,有了几分慎重与隐忧。
“大人,属下有一事不得不禀。”
“讲。”顾怀收回思绪,看着他。
“陆帅破关的速度...实在太快了,”中年幕僚环顾四周渐渐安静下来的众人,沉声道,“诸位同僚莫要忘了,州牧大人之前拟定的方略,是按至少一个月的时间来筹划剑阁之战的!原定计划是东线先稳住巴东,等襄阳后方的大批辎重和新募兵卒运上来,等水师修整完毕适应了川江水文。”
“然后,蛮军拱卫水师北上,配合陆帅在正面突破剑阁,最终三路大军齐头并进,以泰山压顶之势,直逼成都。”
“可如今...”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剑阁六日便破,这等于是将之前的所有战略,全部推翻了!且蜀地局势一定会在短期突变!不知大人接下来,打算怎么打?咱们原先的部署,还能用吗?”
此言一出,大堂内的喧闹慢慢冷寂下来,方才还欢喜雀跃的众人此刻一个个收起了笑意,倒没几个人在埋怨这厮端的会破坏气氛,大多数人都眉头紧锁,神情凝重下来。
是啊。
剑阁破了,天险没了,这固然是好事。
可然后呢?如今三路大军在蜀地,战略如何安排?成都那边肯定会过激反应,又该如何应对?
“这位同僚说到咱们的痛处了。”
一名将领皱着眉头接话道:“剑阁破得太快,咱们东线和南线的部署,要么作废,要么就得乱套!就比如成都那边派了两万精锐,正分兵两路朝着巴东扑过来,咱们之前是想着先让水师蛮军休整,依托城池防守,等后方援军到齐了再大举进攻,可如今陆帅那边门都踹开了,咱们总不能还老老实实等蜀军攻过来吧?”
“这么一说,如今局面确实有点尴尬。”
另一名负责调度的参军也叹了口气,“陆帅在北面一骑绝尘,现在面前是一马平川的成都平原,那几万虎狼之师,肯定是直奔成都而去。”
“可东面呢?水师主力,如今因为战船吃水和不熟悉支流水文的问题,还憋屈地困在沿江一带,动弹不得;向义部的蛮军,更是孤军深入腹地,现在正被另一路蜀军追着屁股围剿,喘不过气来。”
他看着众人,忧心忡忡:“若是陆帅走得太快,不管不顾地往南攻城掠地,咱们这几路兵马跟不上、无法形成合围之势,那陆帅的几万大军,岂不是又成了一支孤军深入的疲师?”
“孤军怕什么?!”
立刻有一名脾气火爆的悍将梗着脖子反驳:“剑阁天险都正面拿下了,难说陆帅会不会直接打到成都去,直接活捉了那什么蜀王!到时成都一下,蜀地还能掀起什么风浪?”
“胡闹!打仗岂能全凭一腔血勇?”
最先开口的中年幕僚立刻摇头,厉声反驳,“兵法云,孤军深入,犯兵家大忌!打国战,讲究的是全盘协同,是各路配合!”
“陆帅再能打,也得分兵镇守打下的汉中、剑阁等地!他带过关的兵马,只会越打越少!成都那边呢?那可是巴蜀两百年的底蕴所在!只要蜀王府不惜代价地强征,成都平原至少还能凑出十万,甚至十五万可战之兵!”
“若是其他几路大军无法在各自的战场上施加压力,让蜀军能够从容不迫地调兵遣将,集中所有兵力,放陆帅深入,然后在成都外跟陆帅打一场旷日持久的决战,那咱们先前建立起来的所有优势,可就全都被这兵力差距给填平了!”
然而那悍将依然不服:“可若是等咱们这边准备好,等后方运粮、等水师修船、等蛮军突围,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剑阁破关带来的这种震慑,最多过个十天半个月就凉了!成都那边一旦反应过来,重新布防,坚壁清野,咱们再想找这种一鼓作气、摧枯拉朽的机会,可就比登天还难了!”
“那你说怎么办?打快了,陆大帅成孤军;打慢了,贻误战机!快也不是,慢也不是!”
“老子又不是主帅,老子怎么知道怎么办!老子只知道拿刀砍人!”
见两人越吵火气越大,一时有人劝和,有人站队,你同我讲我和他争,大堂里顿时又吵成一团。
一批人坚持稳妥,认为应该传令北面大军放缓脚步,在广汉郡一带就地扎营,等水师和蛮军清扫了外围,形成合围之势再动;
另一些人则叫嚣着兵贵神速,认为成都必定因为剑阁沦陷的消息而吓破胆,就该让陆帅不顾一切地打下去,直接把刀架在蜀王的脖子上;
还有人提出各种稀奇古怪的折中方案,从分兵据守沿途城池保障粮道,到招降蜀地世家大族从内部分化,听得人眼花缭乱,脑仁发疼。
顾怀靠在椅背上,安静听着,目光在每一个争得面红耳赤的人脸上缓缓扫过,将这些观点、立场、性格中的激进与沉稳,收入眼底。
这种争论
第四百零三章 定蜀(五)-->>(第1/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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