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
就是这么一个安静的背影,却好似散发了一股几乎让人无法呼吸的威压!
那是一种真正掌握着千百万人命运,言出法随的上位者,在走过了无数尸山血海后,沉淀下来让人战栗的气场。
李煊宸只觉得自己的呼吸一滞。
作为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蜀王三子,这大半辈子,虽然是个纨绔,但也算是阅人无数了。
他见过那位曾经在蜀地一言九鼎、威严深重的父王,见过他那位城府极深的大哥,见过心狠手辣的二哥,还有一众位高权重的蜀地文武。
可是!
在他的记忆中,从来、从来没有一个人!
能够像眼前这个背影一般,让他感到如此寒意与敬畏。
福至心灵般的,他立刻便意识到,这便是那位年轻的荆州牧,大乾一方诸侯了。
顾怀,顾子珩。
那个以一介流民之身崛起于微末,却在短短两年多的时间里,割据荆襄,搅动了整个天下风云;
那个在短暂休养生息一年后,就敢悍然和朝廷翻脸,让大军西进伐蜀,甚至在眼下已经将蜀地引以为傲的天险,踏在脚下的可怕男人。
李煊宸强撑着直起了腰,嘴唇开合,想开口说点什么。
想为自己的大乾王室身份保留一丝尊严,想问问对方打算如何处置自己。
可他却发不出声音。
而此时。
站在崖边的顾怀,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停止了摩挲扳指的动作。
然后,在江风中。
他缓缓地,转过了身来。
他的目光,依然是那般平静深邃,轻飘飘地落在李煊宸那张因为恐惧而有些扭曲的脸上。
没有胜利者居高临下的傲慢与嘲弄,也不见刻意伪装出来的温和与礼贤下士。
也许是真的不在乎李煊宸的身份,也许是还没从刚才的思绪里回神,就只是淡淡地看着。
但当李煊宸对上这道视线,却只一刹那,刚才所有的念头便都被清空了,只剩空白。
毕竟,这位蜀王三殿下,生性风流,而且有着一种特殊的癖好--好男风。
他在成都的教坊司里,在那些达官贵人的宴席上,见过不知多少面容姣好、敷粉施朱的俊美伶人、娈童。
可是。
当他真正看清眼前这个白衣青年的面容时,他才发现,自己以前见过的那些所谓的美男子,简直就是庸脂俗粉,不值一提!
眼前这个人,已经不仅仅是用“俊美”两个字所能形容的了。
那张脸庞虽然清俊,但更勾人心神的,是那种经过了生杀夺予、手握大权后,自然而然沉淀下来的一股威势。
而这股权力的威压,再与他身上那种似乎与生俱来的,与这个世间格格不入的清冷与疏离感混合在一起。
便对他这种人,有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李煊宸几乎是出于本能地想要多看眼前这个人几眼,想要将那张在残阳下宛如谪仙般的脸庞,刻进自己的脑海深处。
可是!
与此同时,他的理智也渐渐归来,一股比之前更甚的恐惧,从他的心底涌起!
他打了个激灵。
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处境?自己他妈的到底在想什么?
他算个什么东西?他是个被亲大哥通缉、被满蜀地追杀的亡命之徒!
他是个在烂泥里打滚求生的阶下囚,是个任人宰割的俘虏!
而面前站着的这个人,是一方诸侯,是一句话就能让他李煊宸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活阎王!
更何况。
他喜欢的是云秀!
他对云秀是一心一意的啊!
他无数次在心里对天发誓,就算自己粉身碎骨,也要护着云秀这辈子周全,给他一个安稳的家。
他怎么能,怎么可以在这个时候,对另外一个男人,生出这种观感?!
种种情绪碰撞。
李煊宸拼命咬紧了牙关,掐着自己的大腿,想要用剧痛把那股不该有的念头强压下去,绝不能让任何人窥探到他内心的这份可耻与荒唐。
可是。
他的眼睛终究是亮了一下的,站着他对面的顾怀,已经清清楚楚地看见了。
顾怀微微眯起眼睛,眉头皱起。
他当然看过李煊宸的卷宗,性情、才干、过往经历,事无巨细记录在案。
他当然也知道,这家伙好男风,再结合刚才李煊宸的那个眼神...
即便是以顾怀如今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心性,此刻胃里也不禁泛起了一阵不适与恶寒,只感觉自己头皮都要炸了。
他本能便要怒斥出声,但最终还是垂下眼帘,将那份怒意隐藏在了平静之下。
他看着站在面前、深深低头的李煊宸,沉默了许久。
直到把心底那股不适压了下去,他才缓缓开口:
“巴东郡王,李煊宸?”
李煊宸浑身一颤,沙哑回话:“小王...见过荆州牧。”
顾怀看着他这副卑微模样,目光越发幽深,却没继续发问,只是思索着什么。
而李煊宸就那般僵硬地站在原地,只感觉脑子里已经成了一团乱麻,他能清晰感受到那道来自于那位年轻诸侯的目光,沉甸甸的,倒像是刀子一般,将他这具皮囊从外到里,一层一层地剖开。
他太想打破这种足以让人发疯的沉默了!
他想开口说点什么。
想为自己那莫名其妙被扣上的弑父罪名而怒斥问责,毕竟一切的开端都是因为眼前之人的一个念头;又想痛哭流涕地向这位州牧大人求饶,表示自己只想当个能安稳度日的平民百姓,祈求对方发发慈悲,放过自己,更放过云秀。
但他除了冷汗直流之外,却无法说出任何字眼。
就这么度日如年地,过了许久,许久。
顾怀的声音才终于响了起来,让他如蒙大赦。
“抬起头来。”
李煊宸连忙照做,再次对上了顾怀的视线,看到了那平静得近乎残忍的冷漠。
然后他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自己已经被彻底看穿了。
他内心的那些恐惧与愤恨。
他在求生与尊严之间的挣扎。
甚至包括他刚才心中闪过的那一丝荒唐的,连他自己都觉得恶心和羞耻的心思!
似乎,全都在这双平静的眼睛底下,无所遁形,被看得一干二净!
“轰!”
李煊宸只感觉脑袋里一声炸响,脸像是被火烧过一般,难堪地红了起来,然后又迅速变成煞白。
顾怀看着他这副青白交加、精彩纷呈的滑稽模样,心底的那一分不适又涌了起来。
他是不鄙夷龙阳之好,毕竟他来的那个年代,这已经是很常见的一件事情了,两个人的相爱当然可以不掺杂任何关乎身份、性别、年龄之类的事情,相拥的只是魂灵。
但妈的别冲着他来啊。
他想起密报上,对这位三皇子性格分析的那些细节:
多情,优柔寡断。
耳根子软,没有主见。
但对于身边的人,尤其是那个叫云秀的伶人,却是极好,几乎到了倾尽所有、可以豁出性命的地步。
这种性格的人,如果放在大乾天下承平、盛世繁华的年月。
顶多,也就是个在封地里花天酒地、风流浪荡,最多偶尔干点荒唐事的藩王之子。
成不了什么大气候,也惹不出什么大乱子。
可是。
命运就是如此奇妙。
偏偏把他放在了眼下这种天下大乱、蜀地内战、荆襄大军兵临城下的复杂局势里!
这样的一个人。
懦弱,意味着他不敢轻易寻死,为了活命,他愿意妥协;
重情,尤其是有了那个伶人作为绝对的软肋,意味着他极容易被控制和拿捏。
只要把那个叫云秀的人控制在手里。
这个拥有着大蜀正统皇室血脉的三皇子,简直就是上天送给荆襄的、一枚再好用不过的完美棋子!
有了他。
荆襄伐蜀,就可以顺应之前那道檄文,打出“讨逆贼、扶正统”的煌煌大旗。
有了他,那些地方上还在观望的蜀地文臣武将,就有了投降的法理台阶;
只要他在讨伐檄文上按下自己的郡王金印,蜀军的抵抗意志,就会在内部瓦解一半!
在政治利益面前。
个人的好恶,从来都是要被毫不犹豫地放在一边的。
顾怀的脑海中,电光火石之间,已经翻涌过了数个念头。
只是...
李煊宸看他的那种诡异眼神,实在是让他打心底里感到不舒服。
为了不让自己忍不住发怒,顾怀果断移开了目光。
他转身负手望向那波涛汹涌的长江江面。
语气,也恢复了一贯处理公事时的那种淡漠与疏离。
“你在巴东大营,住了多久?”
李煊宸本来还在为自己内心的想法被看穿而感到羞愤欲绝,忽然听到顾怀这句不带任何杀气、甚至显得有些平常的问话。
他愣了一下。
足足过了好几息,才反应过来,这位掌握着他生杀大权的州牧大人,是在问他。
他连忙结结巴巴地恭敬答道:
“回...回荆州牧,小王逃至巴东,被严将军扣留后,在营中...约莫,约莫有二十余日了。”
顾怀背对着他,看着江水,继续问道:
“这段时日,严崇待你如何?”
李煊宸不知道顾怀为什么突然问起一个已经死在战场上的蜀军败将。
但他哪里敢有半点隐瞒,只能老老实实地回答:
“严将军他并没有刻意为难小王,只是将小王软禁在营中一处偏僻的营帐里,派了亲卫严加看守,未曾动用任何刑罚,吃穿用度,也未曾苛待。”
顾怀听完这番话,轻轻点了点头。
并没有发表任何评价,也没有再接着问下去。
其实。
严崇能够坚守住为人臣子的底线,在那种复杂的局面下。
既没有选择愚忠于篡位的长子而将李煊宸献出去请赏,也没有因为同情李煊宸而背叛大局。
这种做法,这种在夹缝中保持的气节。
哪怕曾经有过上庸的那一档子事情,哪怕作为敌对阵营,顾怀内心深处,对这位战场自裁的蜀地名将,也是有着几分属于统兵之人之间的敬意的。
各为其主,死得其所。
问完这两句话后。
顾怀似乎没有想到什么值得再问的问题,便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
李煊宸依然保持着微微弯腰站着的卑微模样,只感觉像是被放在火上烤一样煎熬。
他完全猜不透!
他不知道这位年轻诸侯,问这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琐事,到底包含着什么深意?
更不知道,自己接下来的命运,是被利用,还是被抛弃,是被残杀,还是被当作筹码?
他只知道一点。
面前这个站得笔直的白衣青年,绝对比他这辈子见过的所有人,都要可怕得多!
那种可怕,并不是张牙舞爪的凶狠,也不是刑罚加身的酷烈。
而在于那种如渊如海、深不见底的平静。
你永远、永远都猜不透,他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在算计着什么,更不知道他的目光已经看到了多远,又会做出多么出人意表的事情!
江风又一次变大了,吹得顾怀的长发随风轻扬。
李煊宸偷偷地抬起一点视线,看着那道在夕阳中遗世独立的背影。
白衣胜雪,身姿如松。
倒像是已经与这座见证了无数兴亡更替的白帝城,与这滚滚东流的大江,与这血色的暮光,完全融为了一体,化作了一幅画卷。
李煊宸有些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他忽然觉得。
自己这一辈子。
哪怕苟活得再久,哪怕逃得再远。
怕是再也、再也无法将这个立在白帝城头的背影,从自己的记忆中抹去了。
然后,他听到了一道声音。
顾怀没有回头,只是看着成都的方向,轻声问道:
“你,想当蜀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