握住了膝盖上的火枪。
旁边的赵大柱也是瞬间惊醒,几乎是在同一时间翻身而起,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动作麻利得完全不像是一个刚刚还在打呼噜的疲惫老卒。
只见他们这队的队正,正一脸肃杀地踩着泥水走过来,看着这些如临大敌的士卒们,厉声吼道:
“大帅有令!休整结束!”
“神机营听令!即刻检查火药、引信、枪机!”
“甲胄穿戴整齐,刀出鞘,弩上弦!”
“全军整备,准备接战!!!”
随着这道突如其来的军令,原本还有些死气沉沉的山道上,立刻便热闹了起来。
余三一边快速地掀开火枪上的油布,检查着防水皮套和引药池,一边满脸错愕地转头看向赵大柱。
“接战?大柱哥,咱们这还在深山老林里转悠呢!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上哪儿去跟人作战?哪儿来的敌人?”
赵大柱紧蹙着眉头,快速地检查着自己身上装备。
他压低声音说道:“别他娘的废话了!上面既然下了令,那就说明肯定是斥候探到了什么要命的东西!”
“你小子招子放亮些!这可是你入伍以来的第一战,别这二十多天的苦都熬过来了,真到了见血的时候,反而把命给交代在这里了!”
余三闻言,心中一凛,只感觉原本的疲惫都被紧张与兴奋给压了下去。
他将火枪稳稳地端在了怀里。
“放心吧,大柱哥!我可是要立大功,当大官,好生孝敬我娘的人,怎么能死在这儿?”
......
与此同时,中军帅旗下。
这里是一处位于半山腰、视野相对开阔的平缓坡地。
那面绣着“陆”字的玄色黑底帅旗,正被几名魁梧力士高高举起,在山风中猎猎作响。
帅旗之下,没有搭设什么遮风避雨的帅帐,只有一张由几块木板临时拼凑而成的简易案几,上面铺着一张汉中的堪舆图。
十来名军衔在偏将以上的将领,此刻正神情肃穆地围拢在这张堪舆图旁,召开着大军出征以来的第一次阵前军议。
“前方便是黄金峡了。”
一名负责前军开路、满脸风霜的将领,指向堪舆图上的一处咽喉位置,率先开口。
“诸位请看。”
“咱们大军这一路走来,过了安康、石泉,眼下马上走出西乡,再往前走,便是洋县的地界了!”
“而洋县,在地势上,已经完全处于汉中腹地之内!也就是说,只要咱们的大军能够顺利开进洋县,那整个汉中的平原沃野,便等同于向我荆襄大军敞开了大门!”
众将听闻此言,眼中皆是闪过一丝振奋之色。
苦熬了这么久,终于要走出这该死的深山老林,看到真正能驰骋厮杀的平原了!
“但是!”
那将领语气一转,语气沉肃:“汉水在洋县以东的这片区域,却偏偏有一段很是险峻、堪称绝命的峡谷!”
“当地人,管它叫‘黄金峡’,其地势简直比咱们这一路走来的任何一段谷道都要凶险数倍!”
他抬起头,环视众将,描述道:“此峡谷,两岸皆是直插云霄的高山峭壁,如同两把利剑夹峙着中间的江水。”
“而汉水在流经此地时,河道骤然变窄,水流湍急如沸,底下更是暗礁密布!别说是咱们运兵的大船了,就算是自古以来在这里行船走商的老手,想要拉纤逆流而上,也是九死一生,极易船毁人亡!”
“水路难行也就罢了,那陆路呢?”另一名将领皱眉问道。
“陆路更惨!”他苦笑一声:“陆上的古栈道,几乎是贴着绝壁开凿的,窄得只能容纳两人并肩而行!更要命的是...要越过这黄金峡,就只有中间那一条狭窄的山谷道能够通行,而在那条山谷的尽头,大乾朝廷的兵马,早已经依山傍水,修建起了一座坚固关隘!”
“此地,真可谓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天险绝地!”
大军出征,好不容易越过了连绵群山,却又再遇天险。
听完这番关于黄金峡地势的详尽描述,帅旗下的军议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压抑起来。
“不仅是地形险恶。”
就在这时,另一名负责掌管斥候的将领,上前一步,脸色铁青地补充道:“半个时辰前,我派出去探路的一队精锐斥候,传回了最新回报!”
“那黄金峡的山谷中,发现了大批敌军异动的踪迹!因为地形遮掩和敌军的斥候反绞杀,具体的人数暂时探不明白,但看那安营扎寨的规模,绝不会低!”
“而且,敌军行事很是决绝!他们已经彻底焚毁了峡谷两侧那原本就狭窄不堪的陆路栈道,在湍急的汉水水道上,更是密密麻麻地布下了横江铁索、水底尖木,以及装满巨石的沉船,彻底锁死了咱们水陆并进的可能!”
“这帮朝廷的孙子!”一名暴脾气的将领听得眉毛直跳,忍不住破口大骂:“我说之前那三座城怎么弃得那么痛快,连个屁都没放!原来他们是根本没胆子跟咱们接战,全缩到这王八壳子里去了!铁了心要借着这种死地,在这汉中东面的最后屏障上,跟咱们死守到底了!”
议论声渐渐响起,将领们盯着那张舆图,眉头紧锁,各自发言。
“能不能绕过去?”有人提出疑问,“既然栈道被毁,水道被封,咱们八万大军总不能全挤在那一条山谷里去仰攻吧?这可是峡谷地形,后面还有山隘,算起来得填进去多少人命?”
“绕?往哪儿绕?!”立刻有人反驳,“你当这是在平原上呢?这可是秦岭和大巴山的交界处!这黄金峡周围,全是他娘的高山!”
“那这还有什么好议的?!”
贺拔虎,这个好不容易才从江陵军校顺利结业,差点被程济折腾得创下进修整整一年记录的莽夫,此刻重回了陆沉麾下,兴奋莫名地嚷嚷道:
“敌军既然不敢出来野战,非要当缩头乌龟,那咱们就砸烂他的龟壳!”
“咱们八万大军,带着这么多辎重,难道还能指望绕过这座关隘,去钻那些只有山民、采药人和猎户才知道的羊肠小道不成?”
“根本避不开!走到这儿了,咱们除了从正面硬打过去,碾碎他们,根本没有第二条路可选!”
“说得对!”又有将领一步踏出,瓮声瓮气地附和道:“管他什么天险不天险!南阳那边,连方城那等号称中原第一险关的关隘都给咱们荆襄的大军拿下了!难道还怕这区区一个峡谷关隘?!”
“末将请令!愿率前军甲字营为先登!不拿下那座关隘,末将愿领军法!”
一时间,军议现场群情激奋,诸将纷纷主动请缨,士气高涨到了极点,竟然没有一个人觉得攻打这种占据地利的天险有什么困难。
能站在这里的,无一不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悍将。
他们都太有信心了。
因为他们大多打过荆南之战,深知这支大军的战力,更因为...
在激烈的请战声中。
不知是谁带的头,所有将领的目光,最终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齐刷刷地看向了那张案几的最前方。
看向了那道自始至终都没有开口,只是负手而立,静静眺望着远方若隐若现峡谷的背影。
这些骄兵悍将们的眼中,流露出来的,均是毫不掩饰的崇拜与敬畏。
说到底,他们服从府衙军令,认可那位州牧大人是可以为之效死的明主,这是理所当然的。
但他们毕竟追随陆沉已久,所以在这战场上,在这生死一线间。
他们只信服眼前的这个男人!
就比如眼下,八万大军啊!在这等穷山恶水的地方跋涉了二十多天。
换作任何一个其他的主帅来带,别说是走到这汉中的大门口准备发起进攻了,光是那恐怖的后勤压力、士卒体力的透支,以及因为无休止赶路而产生的士气低落,就足以让大军崩溃在半道上。
可是陆帅做到了。
所以。
有陆帅在,就算是前面横着的是刀山火海,他们也深信,陆帅一定能带着他们,趟过去!
而就在这一片寂静和敬畏的注视中。
陆沉终于缓缓地转过了身。
他的脸庞上,依然看不到什么情绪波动。
只是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然后,薄唇微启。
“休整。”
“进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