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味粗粝,带着山野草木的清苦。他放下碗,看着李三公满是皱纹的脸。
"老丈,朕问你——若朝廷在汉中设立梯田司,专管山田水利,你可愿做这第一任典农使?"
李三公愣住,半晌才反应过来,扑通又跪:"草民……草民目不识丁,如何担得?"
"不识便学。"刘封将他拉起,"朕让工部派两个书吏跟着你,不会写的字便让人代笔。你只需做你会的——看山看水,看土看石。"
李三公嘴唇抖了又抖,最终只重重磕了个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是夜,刘封独坐帐中。案上摊着马钧呈来的《梯田工法初稿》,竹简上墨迹未干。他翻到第三页,借着油灯细看其中关于水平测量的图示,提笔在眉批处添了一行小字:
"每层田面宽窄视山势而定,但田埂高度须统一。若上层溃坝,下层田亩尽毁,故每级须设泄洪口。"
写完搁笔,他揉了揉眉心。左颊那道浅疤在灯影下若隐若现,像是岁月刻下的印记。
帐帘掀开一角,关银屏端着一碗热汤进来。她如今虽贵为皇后,随驾南巡时却仍穿一身利落的骑装,腰间悬着一柄短刀。
"又熬夜。"她将汤放在案角,语气不轻不重,"明日还要上西山呢。"
刘封端起汤碗,啜了一口,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他放下碗,忽然道:"银屏,你说这天下人的日子,到底要怎么才算过得好?"
关银屏在他对面坐下,想了想:"能吃饱饭,穿暖衣,儿女不死于饥馑,老来不困于孤苦。便算好了。"
刘封望着帐外夜色中朦胧的山影,久久没有接话。远处传来工匠们凿石垒埂的叮当声,混着山涧流水,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五个月后,西山三千亩梯田全部竣工。
层层田块如台阶般从山脚直铺云端,最高处离谷底足有三百丈。每级田面宽一丈五尺至两丈不等,田埂用青石垒成,缝隙灌以石灰砂浆,坚固异常。引水渠蜿蜒盘绕山体,将山顶三处泉眼的水均匀分配到每一级田中。
秋收时节,李三公站在最高一级田埂上向下望。稻浪从脚边一层层翻涌到山脚,金灿灿的一片,像是整座山都披上了龙袍。
他摘下腰间的旱烟杆,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烟雾时眯起了眼。
山下传来消息——刘封已回洛阳,临走前留了一道旨意:西山梯田作为样板,命工部在陇南、巴郡、荆西三地各选山地复制推行,每处拨银五千两,限期两年完工。
李三公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转过身朝梯田深处走去。
半山腰的那处岩壁上,水流正顺着石面缓缓漫下,日积月累的泥沙已在岩石根部沉积了薄薄一层新土。再过几年,这里便会多出一级新的田面。
到那时,稻花会开满整面石壁。
山风过处,层层梯田泛起金色的涟漪,直通向云端。
(第604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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