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御史中丞,监察百官、访查不法正是你的本分。怎么,荀卿是要替那些人求情?"
这话直白如刀。荀恺额上冷汗滚落,噗通跪了下去:"臣不敢!臣……臣只是担忧——"
"担忧什么?担忧朕拿他们开刀?"刘封站起身,从御阶上一步步走下来,玄色袍角扫过金砖地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走到荀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满殿公卿听得清清楚楚:
"荀卿,你告诉那些人——昔年长江、淮水两岸,多少良田被水患吞没?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卖儿鬻女?那些世族拿了朝廷的赈灾粮去放高利贷,拿了朝廷的筑堤款去修自家园林。他们占了最好的地,却连一锹土都不肯往堤上添。如今朕亲自督造圩田、修建水渠、清丈均田,他们倒跳出来说'民力疲敝'?"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句道:"他们口中的'民',从来不包括那些在荒滩上刨食的穷苦人。但朕口中的'民',包括。"
荀恺伏在地上,浑身发抖。
刘封没有再看他,转身走回御座,袍袖一拂:"传旨——庐江周氏、九江蒋氏,侵占公田三千二百亩,隐户四百七十余丁,按律抄没田产,流放岭南。户部尚书即刻派员复核,若有错漏,依律纠偏。退朝。"
满殿文武跪送御驾。
三日后,江淮六郡传来捷报:各地圩田水利工程全面竣工,数十万民夫陆续返乡。沿途州县百姓自发在路旁设茶水摊、施粥棚,送别那些从外地赶来筑堤开渠的"水利丁"。何晏在奏疏中写了这样一句话——
"臣沿途所见,耄耋拄杖,稚子牵衣,争相以新麦炊饼馈赠役夫。其情殷殷,其泪潸潸。臣问一老妪,何以如此?老妪答:'这些后生替咱们修了活命的田,比亲儿子还亲,吃个饼算什么。'臣闻之动容,伏惟陛下圣德,泽被苍生。"
刘封把奏疏合上,放在案头。窗外是深秋的洛阳,天高云淡,远处隐约传来市井的喧闹声。
他靠回椅背,闭上眼。左颊那道旧疤微微发烫——那是多少年前在麦城留下的,那个夜晚的火光、箭矢、马蹄声,还有青龙刀断裂的脆响,都像隔了一层水雾,模糊而遥远。
沧海桑田。
当年那个在赐死前夜惊醒的年轻人,大概做梦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他会站在这金碧辉煌的殿堂里,用一个帝国的力量,将百里荒泽变成遍地良田。而这一切,不过是他改变这个时代的无数步中,最平凡的一步罢了。
他睁开眼,提起笔,在何晏的奏疏后面批了一个字——
"善。"
墨迹未干,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值殿太监低声禀报:"陛下,边关八百里加急——漠北鲜卑拓跋部集结骑兵三万,号称南下牧马,已至云中塞外。"
刘封手中朱笔一顿,随即稳稳放下。他望着案头那盏茶,茶汤尚温,映着窗外的秋阳,泛起一圈淡淡的金晕。
"传旨——召杜预、姜维、文鸯入宫议事。另外……"他顿了顿,目光幽深,"把锦衣卫北镇抚司的密档调来,朕要看看拓跋部这次到底是谁在背后撑腰。是魏国残部,还是……另有其人。"
殿门开合,脚步声远去。刘封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北方天际隐约的云线。
田,他垦完了。接下来,是刀。
(第601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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