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使不能大破曹军,也要让他知道——“
刘备眯起眼,声音压低,却透着一股狠劲。
“这徐州,不是他想走就能走的。“
“这顿切肤之痛,他曹操,吃定了。“
徐常心中一震。
这番话,哪里像个“仁厚“的刘备?
分明是个精于算计、深谙兵机的雄主!
曹操数万大军,十余日间从沂水畔狂奔到这彭城,纵使铁打的汉子也顶不住了。
能设伏击败曹豹一部,已是强弩之末。
此刻曹军士卒,定然心生懈怠,以为追兵已退,可以从容渡河回兖州。
刘备此时率轻骑衔尾追击,正是打其不意、攻其不备。
纵使不能大破曹军,也必能有所斩获。
这等判断力,这等决断力,哪里是三国演义里的刘跑跑。
分明是个惯于沙场、深谙兵机的宿将!
徐常忽然想起后世史书上那段评价——
“先主之弘毅宽厚,知人待士,盖有高祖之风。“
今日一见,方知史笔不虚。
“使君既有定计,常无异议。“
徐常深深一揖。
刘备摆摆手,翻身上马。
“子恒,吕县之事,交予你。“
“待诸事理顺后,派人去下邳,知会曹豹一声。“
徐常一怔:“曹豹?“
“正是。“
刘备目光望向远方,语气平淡。
“吕县之地,备不取。让曹豹来接手。“
徐常瞳孔骤缩。
“使君,这……”
刘备摆了摆手。
他没再多解释,但徐常已经明白了。
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
曹豹为何视刘备如眼中钉?
表面上看,是因为陶谦从曹豹手中划了五千丹阳兵给刘备,抢了他碗里的肉。
可往深一层想,这何尝不是陶谦的制衡之术?
陶谦年迈病重,曹豹、许耽二人手握两万余丹阳精兵,已成尾大不掉之势。
刘备一来,陶谦便从曹豹手里分兵——明面上是恩赏客将,暗地里是削弱旧部。
这一手,直接把曹豹和刘备架到了对立面上。
自此,梁子便结下了。
换作一般人,被曹豹这般针对——闭门不纳,拖延粮草,屡次使绊子——早就恨得咬牙切齿。
这等“仇怨“,常人岂能释怀?
可刘备不一样。
纵使心中对曹豹愤怒至极——怒其无能,怒其弃军而逃,怒其糟蹋了这支精锐——可他依然能迅速压下怒火,从大局出发。
为何?
因为刘备看得通透。
曹豹仇视他,根源在陶谦的挑拨,而非两人真有私怨。
既然大家都是被人当棋子在摆弄,又何必非得分个你死我活?
更何况,日后无论谁主徐州,他与曹豹总归都是徐州的军头,要一起共事。
冤家宜解不宜结,多个朋友,总好过多个敌人。
此时主动示好,把吕县让出去——既化解了恩怨,又能将“以德报怨”的名声传出去。
更深一层,这是在分化曹豹的部众。
丹阳兵心里自有一杆秤。
刘备来救徐州,是大恩。
曹豹闭门不纳,是小人行径。
如今刘备以德报怨,主动让出地盘,还邀曹豹共击曹操、分润功劳。
当然曹豹若再不识趣,那刘备也不介意让其领教一下何为仁义。
这手棋,一石三鸟。
既示好,又立威,还收人心。
刘备不是不会算计,他只是把算计藏在了厚道底下。
徐常深深一揖。
“使君高义,常……佩服之至。”
刘备笑着摆摆手,翻身上马。
“行了,这些话,路上再想。”
他勒住缰绳,目光扫向身后诸将。
“云长,翼德,子龙。”
三人齐齐上前。
“点两千精锐,轻骑疾进,沿泗水往彭城方向。”
“曹操要走,便让他走。但得让他知道——这徐州,不是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三将抱拳,甲片哗啦一声响。
片刻之后,营门大开。
两千人马鱼贯而出,马蹄踏起漫天烟尘,沿着泗水西岸的官道,向西卷去。
那面“刘”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渐渐消失在枯树林后。
徐常立于高坡之上,目送那面旗帜渐行渐远。
秋风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他脚边。
远处,士卒们仍在掩埋尸首,石灰撒在新土上,泛出一片惨白。
他转过身。
吕县县城残破的城墙下,几个衣衫褴褛的百姓正探头探脑地张望。
“进城。”
徐常沉声道。
三日后。
溃兵收编完毕。
流民登记造册,分派各乡。
城外尸首尽数掩埋,撒了三层石灰。
吕县这座被曹操碾过的残城,总算有了几分活气。
“先生。”一名亲兵走进来,“诸事已毕,可以动身了。”
徐常点点头,站起身。
他望向西方。
那里是刘备追击的方向。
徐常收回目光。
“去,唤刘书吏来。“
亲兵一愣,随即领命而去。
不多时,一个身着灰布袍的中年文吏快步走入,躬身行礼:“先生有何吩咐?“
徐常从案上取过一封书信,封口处压着刘备的私印。
“你持此信,去一趟下邳。“
刘书吏双手接过书信,神色间有几分迟疑:“先生,曹将军新败,此时去......“
“此时去,正是时候。“
徐常打断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诺。“
刘书吏深深一揖,转身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