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常坐下。
刘备目光在徐常脸上停留片刻,那眼神里有考量,有斟酌,却并无深究之意。
徐常说的这些,真假参半,有待考量。
可对于刘备而言,真假并不重要。
这乱世之中,到处都是流离失所之人,口音籍贯早已做不得准。
刘备今晚来的目的,本就不是为了查清徐常究竟是哪里人。
他今日来,是为了求证另一件事。
刘备心中清楚,白日里徐常那番“只议守寨,不谈退敌“的言论,多半是故意为之。
自古文人墨士,总爱耍些手段,让君主单独召见,好成就一番君臣密谈的佳话。
这等小心思,刘备看在眼里,却并不介意。
人多口杂,五千丹阳兵的心还没收拢,如何击败曹操这等密策,本就不该当众谈。
事以密成,语以泄败。
刘备今日来,就是要看看,这位来历不明的“徐先生“,今日在帐中闭口不谈退敌之策,究竟是巧合,还是真有胸有丘壑、腹有良策。
虽然指望一个这般年轻的文弱书生,竟妄言能助他击退曹操?
刘备自己都觉得有些不现实。
可哪怕只有一丝丝希望,他也愿意来这一趟。
白日里被徐常那番话点醒之后,刘备已然看清了徐州的局面——陶谦病重,群龙无首,曹豹器量狭小,臧霸格局有限。
只要能击退曹操,自己借着这份声望,未必不能在这乱局中谋得一席之地。
若能像琅邪臧霸那般.....
一想到这刘备心头就火热,但面上却并没有显露出来,而是对着徐常的际遇夸赞道。
刘备不是穿越者,他不知道自己将来会被陈登、糜竺推举为徐州牧,从此入主徐州。
在刘备的预期里,能借这次抗曹攒下的声望,在这次徐州乱局中谋一个臧霸那样的立足之地,已是极大收获。
而这一切的前提,就是曹操必须退。
“原来先生竟有这般际遇。“
刘备弯唇一笑,那笑容如春风拂面,“怪不得今日议事,先生能有那般高谈大论,洞若观火。“
话落,刘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帐中安静了片刻。
烛火微微跳动,映在两人脸上明明暗暗。
方才那番寒暄和问字,让帐中的气氛松快了不少,但徐常心里清楚——刘备今夜来,不是为了问他冷不冷、表字叫什么。
果然,刘备放下茶盏,再开口时,语气已比方才沉了几分。
“子恒今日在帐中那番高谈,备深感信服。守寨之利,声望之道,句句切中要害。“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
“备也听出了子恒的言外之意——借着这次死守,收拢徐州民心,为日后在这乱局中谋一片根基,发展壮大。“
徐常没有接话。
他知道刘备还有下文。
刘备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徐常身上,方才那副拉家常的温和神色已然收敛,取而代之的是认真与郑重。
“只是……“
刘备的手指轻轻敲着膝盖,眉头微微蹙起,脸上浮出一抹忧虑,“先生这些谋划,都有一个前提。那就是能击退沂水河对岸曹操那数万大军,否则就算积累再多的声望,也转换不了实物。“
徐常看着刘备那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心里却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他当然知道刘备在愁什么。
在这帐中几人看来,曹操就是眼前的天字第一号劲敌,数万大军压境,连克十余城,整个徐州上下无人能挡。
而刘备已经决定把身家性命押在这渡口上,面对曹操这样的强敌,自然是愁得夜里睡不着,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
可徐常是穿越来的。
知道曹操很快就要退兵了,当然不是被刘备打退的,而是被吕布抄了兖州老巢,自己火烧屁股连夜往回赶。
这就是穿越者的优势,知晓历史走向。
刘备眼中的生死大敌,在徐常眼里,不过是一个即将被历史推着走的人罢了。
是以,徐常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明日天气。
“使君所忧,在我看来,不必忧虑。”
“我料曹操不日便将退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