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坦克侧甲是同一种铁。闾珣那孩子六岁拨算盘的时候手劲就大,珠子拨得比我打铁还响。我打了快一辈子铁,没出过一件次品。这句话我不写在心里不踏实。
铁锅是黑铁打的,不重,但压手。锅底敲着他的铁匠印——印子不深,但每一道凿痕都清清楚楚,跟打在坦克侧甲和算盘框子上的印是同一个。铁锅边沿有个小圆孔——他说那是铆钉孔,不用补,留着。
铁锅在路上走了将近一年。老乡先坐火车到天津,又从天津搭货轮到了旧金山,再转火车横穿美国大陆到纽约。到的时候草绳已经磨断了,旧棉被也被海水浸过,但铁锅完好无损,锅底那个铁匠印还是清清楚楚。
老乡站在基金会门口,把锅从货担里抱出来。
“我答应程师傅的事做到了。他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这口锅不是送夫人的,是还夫人的。当年兵工厂的炉子是夫人批的款子修的,第一炉铁水出的时候夫人在旁边站着。现在炉子炸了,但铁水还在。”
于凤至收到铁锅时,正在办公室里翻航运周报。她把铁锅放在桌上,锅底朝天,看着那个铁匠印。
窗外哈德逊河上的渡轮正在缓缓驶出港口,阳光从西窗斜射进来,落在铁锅边沿那个铆钉孔上。她把字条看了很久,然后拿起铅笔,在旁边补了一句:他到现在拨珠子还是那么响。
铁锅后来被挂在基金会陈列室的正中央,和闾珣的小算盘、于凤至的大算盘、评审小组的旧印章并排陈列。备注卡上写着:程师傅,奉天兵工厂匠人,民国十二年用坦克侧甲给闾珣打了第一只小算盘。暮年托人送来此锅,锅底敲有铁匠印,边沿铆钉孔未补。他打了一辈子铁,没出过一件次品。
那块写着“打铁的”的木牌后来也被老乡寄到了纽约,挂在铁锅旁边。木牌上的粉笔字早就被风雨洗掉了,但“打铁的”三个字的凹痕还在——粉笔写上去的时候带了一点手劲,木头被压出了浅浅的印子。跟铆钉孔一样,不用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