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坐回椅子上,椅子腿在砖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杨宇霆抬起头看着张学良。他从小看他长大,看着他骑在墙头上喊于叔救命,看着他在九门口掏了吴佩孚的炮兵阵地,看着他在帽儿山升起三颗红色信号弹。
这个年轻人,他曾经在军务会上当众说他“年轻不懂事”,后来改口说“你要多听听老弟兄们的意见”。现在这个年轻人站在他面前,把军法处的结论放在他眼皮底下,每一个字都是证据,每一页都是死罪。
“你比你爹狠。”杨宇霆声音沙哑,脸上最后一层庄重终于褪尽了。他大概是笑了一下,但笑意刚到眼角就碎了,碎得没有声音,只在他眼角的皱纹里留下一道很浅的阴影。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去。
“大帅说别把人走丢了。”
这句话说完,他没有再开口。他把那只发抖的手收回袖子里,站直了,转过身,跟卫兵走出去了。军靴踩在青砖地上的声音在廊道里响了十来步,然后停了。间隔很短,响了两声,很脆,像是有人在千里冰封的河面上跺了一脚,冰面没有裂,但整条河的雪都震了下来。
老虎厅里,赵鸿飞站在门口,手还攥着门把手,指节发白。常荫槐腿一软坐回椅子上,椅子腿在砖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孙副官站在墙边,把自己靠墙的那半边肩膀紧紧顶着墙皮,好像墙要是塌了他也会跟着塌下去。
偏房里,于凤至正在拨算盘。骨珠在指尖下咯咯地响着——秦皇岛仓库本月入库的磺胺共六笔,棉纱九笔,天津港的账面还没有汇总完。
窗外忽然起了风,奉天城上空滚过一阵低沉的云,把午后的日光遮得一暗。帅府院子里有麻雀从榆树上惊飞起来,扑棱棱地掠过屋顶。骨珠在她指尖下停了很短的一瞬,她低着头把那颗珠子拨到档上,在入库明细表里填完了磺胺第六笔的数字。
闾珣蹲在门槛上,手里举着一张刚画完的画——火车头里冒出的烟不是黑的,是红的,像一蓬倒着长的火苗往纸上方的空白处窜出去。他把画举高了,让光从纸背面透过来,那蓬红烟像是要从纸面上烧出来。
“娘,爷爷以前说过煤烧红了就是红的。”
于凤至抬起头,看了看画纸上那蓬红色的烟,然后把墨水瓶往旁边挪开一些,重新低下头去核对下一笔入库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