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重新数。
“等他自己把路走死,比你跟他硬碰硬强。你现在跟他吵,吵赢了,他服你吗?不服。他会觉得你仗着少帅的身份压他。你不理他,让姜登选去跟他磨。磨到最后,他得罪的人就不是你一个,是所有被他拖累的委员。”
张学良沉默了一会儿,闾珣终于数完了那节车厢的轮子,一共六个,他高兴得拍手。“凤至,你说杨宇霆会不会狗急跳墙?”
“会。但不是现在。”于凤至转身看着他,“他现在还有退路。等他觉得没退路了,才是真的危险。”
闾珣画完了第十四节车厢,跑进来,手里还捏着树枝,脸上蹭了一道泥印子,鼻尖上还有灰。“娘,火车要多少个轮子?”
“很多个。”
“那我要画很多个!”他又跑出去了。
秋月端了茶进来,闾珣在外面喊“秋月阿姨你来看”,秋月应了一声,闾珣拉着她去看画。秋月夸他“少爷画得真像”,闾珣说“那当然”。
晚上的风大了,窗户纸被吹得呼呼响。秋月进来把火盆烧旺,闾珣洗完脸,秋月给他换了干净衣裳。闾珣爬上床,在被窝里问:“娘,那个坏人还在跟爹吵架吗?”
“嗯。”
“他为什么老吵架?”
“因为他觉得自己很重要。”
闾珣想了想。“那他不重要吗?”
“重要。但他以为自己比谁都重要。”
闾珣说了句“那不对”,翻了个身。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于凤至手背上。闾珣的手暖和和的,指甲缝里还嵌着泥——今天在地上画画蹭的。
于凤至没有抽开。
闾珣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闾珣的手还搭在她手背上,闾珣在梦里嘟囔了一句“火车轮子是圆的”。闾珣又睡着了。
于凤至吹了灯。窗外北营的坦克声闷闷地响,远处杨宇霆的宅子在那个方向,看不见,但灯应该还亮着。他大概在写那份“逐条反驳”的书面材料,一个字一个字地磨,越磨越恨。
闾珣的手从她手背上滑下去,搭在枕头上。
于凤至躺下来,闾珣又翻了个身。这一夜,闾珣没有说梦话。
(第七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