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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凤至坐在灯下,手里的笔悬在半空,半天没落下。春兰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揉着眼睛说:“小姐,少帅刚才说让您叫他汉卿?”
“嗯。”
“那是不是说明——”
“说明不了什么,”于凤至低下头,继续在账本上写字,“一个称呼而已。”
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她发现自己的心跳快了半拍。就半拍。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半拍压下去。
于凤至,你清醒一点,这个男人不爱你,你也不爱他。你们是交易,是合作,是各取所需。别自作多情。
她写完最后一个批注,合上账本,吹灭蜡烛。黑暗中,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影子。
“汉卿。”她轻声念了一下这个名字,然后闭上了眼睛。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第二天一早,于凤至照常起床,洗漱,梳妆。穿上藏青色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脂粉,只有一双凤眼依旧锐利。她走出房间,在走廊上遇到了张学良。他穿戴整齐,正要出门。
两个人面对面站住。
“早。”于凤至说。
“早。”张学良说。
然后他们擦肩而过,一个往左,一个往右。春兰跟在后面,小声说:“小姐,少帅刚才看您了。”
“看就看。”
“他眼神不太一样。”
于凤至没说话,加快脚步往前走。穿过花园的时候,她看见五姨太寿氏正在凉亭里喝茶。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寿氏皮笑肉不笑地点了点头,于凤至面无表情地走过。
“小姐,”春兰又小声说,“五姨太今天看您的眼神也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好像……有点怕您。”
于凤至嘴角微扬。怕就对了。不怕,她怎么立威?
她走进账房,钱先生已经在了,恭恭敬敬地把昨天的账本递过来。“少奶奶,昨天的账,您过目。”
于凤至坐下来,翻开账本。第一页,没问题。第二页,没问题。第三页,她停住了。红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圈,旁边写了一行字:这笔采买的单价,比市价高了三分。查。
钱先生的冷汗下来了。
于凤至把账本推回去,声音平静:“重做。”
“是,少奶奶。”
她站起来,走出账房。阳光很好,照在帅府的青砖灰瓦上,亮得晃眼。于凤至站在廊下,眯起眼睛看了看天。
新的一天开始了。仗还没打完。
她整了整衣领,抬脚往前走。身后,春兰小跑着跟上。前方,是更深的院子,更多的人,更多的账本,更多的仗。
但她不怕。她于凤至,从来就没怕过。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