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如古潭。
“师兄是在告诫师妹,明日……不要外出么?”
李逍遥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笑容有些模糊:“告诫?谈不上。我只是在想,那坛埋在老梅树下快十年的‘寒潭香’,是不是该挖出来喝了。再放下去,怕是要变味了。”
他又岔开了话题。
但邱莹莹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他在提醒她风险,也在暗示……时机?寒潭香,埋了十年,是该启封的时候了?
“师兄珍藏的美酒,自然是启封的吉时为好。”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涌的思绪。
李逍遥哈哈一笑,不再多说,拎着酒葫芦,转身回了主屋。不多时,那熟悉的、规律的鼾声,再次响起。
夜,渐深。
邱莹莹回到陋室,却没有立刻动作。她坐在黑暗中,静静等待着。等待着鼾声彻底平稳,等待着夜色最浓、万籁俱寂的时刻。
子时前后,她换上夜行衣,再次涂抹泥膏,将必要物品贴身藏好。推开门的动作,比昨夜更加轻缓。
院子里,月光如水银泻地,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白。老梅树的影子投在石桌上,微微摇曳。主屋的鼾声依旧。
她如同昨夜一般,悄然翻过竹篱笆,没入山林。
这一次,她的目标不是废药谷或丹火室,而是百草阁外围,靠近“百草径”和“沉香廊”的区域。她需要在尽可能安全的前提下,实地观察明日的转移路线。
路线早已烙印脑中。她选择了一条更迂回、也更险峻的路线,从后山更高处绕行,借助山势和密林掩护,从上方俯瞰百草阁内部。
夜风在山巅呼啸,带着刺骨的寒意。她将身形伏低,在一块巨大的、被月光照得发白的岩石后停下。下方,就是百草阁。
月光下的百草阁,灯火比前两夜似乎更密集了一些。尤其是金霞圃方向,隐隐有阵法启动前的灵力微光流转。更远处,百草径和沉香廊如同两条发光的带子,蜿蜒在亭台楼阁之间,沿途可以看见执戟弟子巡逻的身影,比平日多了数倍。
她凝神观察。百草径起自金霞圃外的小广场,穿过一片药圃和几座偏殿,连接沉香廊。沉香廊则是一段有顶的、两侧种植着各种香木的回廊,直通百草阁深处的“蕴灵台”。蕴灵台是百草阁核心区域之一,是开启灵植洞天门户的所在,此刻台周围明显有更强的灵力波动和守卫力量。
沿途地形,与她记忆中的地图基本吻合。有几处拐角、假山、或是茂密的观赏灵植丛,或许可以短暂藏身。但整体而言,视野开阔,巡逻密集,想要长时间潜伏而不被发现,极难。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巡逻的弟子。试图辨认出那个叫“赵虎”的人,但距离太远,光线不明,根本无法看清面容,只能从体型和动作上大致判断,似乎并无特别突出之人。
观察了约半个时辰,除了确认防卫森严外,并无更多收获。她正打算再换个角度观察,忽然,灵识微动,捕捉到下方沉香廊中段,似乎有两个身影脱离了巡逻队伍,闪到了一处假山阴影后,似乎在低声交谈着什么。
距离太远,听不清内容。但其中一人似乎情绪有些激动,比划着手势。另一人则显得有些紧张,左右张望。
是私下交接?还是争执?
邱莹莹心中一凛,更加凝神感应。可惜,那两人交谈时间很短,很快便分开,重新汇入巡逻队伍,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个小插曲,让她心头疑云更甚。百草阁内部,果然并非铁板一块。明日的转移,是否会因为某些内部矛盾而出现变数?
她又在原地潜伏了许久,直到东方天际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青白,才悄然退去。
返回听涛小筑的路上,她的心,比出发时更加沉重,却也更加清醒。
防卫森严,但并非毫无破绽。内部或许存在不为人知的矛盾。而最大的变数,依然是林默然和他保管的北冥寒玉,以及……那个性情暴躁的护法弟子赵虎。
明日,她需要做的,或许不是正面强攻,而是在恰当的时刻,成为一个微小的、却能撬动整个局面的“扰动”。
如何成为那个扰动?
一个模糊的计划,在她脑海中逐渐成形,虽然依旧充满风险,但似乎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方向。
天光微亮时,她回到了听涛小筑。院落依旧寂静,主屋鼾声依旧。她如同出去时一样,悄无声息地回到陋室。
坐在床沿,她没有立刻调息,而是望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色。
八月十五,终于要来了。
今天,她需要养精蓄锐,也需要做出最后的决断。
窗台上,那只灰褐色的云雾雉,不知何时跳了上来,歪着脑袋,用那双黑豆似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