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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寒潭暗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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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上这个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眼神却亮得惊人的女弟子。

    四目相对。

    他的眼神依旧懒散,甚至带着点宿醉未醒的朦胧,但邱莹莹却仿佛在那片朦胧之后,看到了一丝极淡的、近乎虚无的锐光,一闪而逝。

    “擒你回山门?”李逍遥咂咂嘴,仿佛在品味这个提议,“能领多少赏?十坛八坛‘烧春’?还是去‘藏经阁’二楼多看两本杂书?”他摇摇头,一脸嫌弃,“麻烦。一堆人围着问东问西,聒噪得很。我这人,最怕麻烦。”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邱莹莹依旧紧攥着布袋的右手,以及袖口隐约透出的、那枚蛇牙状物事的轮廓上,嘴角那丝漫不经心的笑意似乎深了些。

    “至于指教嘛……”他拖长了调子,晃了晃酒葫芦,里面传来酒液所剩无几的声响,“我这儿酒快喝完了。听说百草阁后山的‘猴儿洞’里,那帮泼猴新酿了一茬‘百果醪’,味道不错,就是藏得严实,不太好弄。”

    他抬起眼,看着邱莹莹,眼神清澈无辜:“邱师妹既然是百草阁的执役弟子,想必对后山地形熟悉?能不能……帮师兄个小忙?”

    邱莹莹愣住了。

    她设想了无数种可能——威逼、利诱、审问、甚至直接出手擒拿——却万万没想到,对方会提出这样一个……如此荒唐、如此不着边际的要求。

    帮她隐瞒踪迹,甚至可能提供庇护的代价,就是……去偷猴儿酒?

    这算什么?玩笑?还是另一种更深层次的试探?

    她紧紧盯着李逍遥的眼睛,试图从那片看似醉意朦胧的平静下,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算计或伪装。但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种纯粹的、理所当然的……惫懒,以及对美酒的渴望。

    荒谬绝伦。

    却又……高深莫测。

    一时间,邱莹莹竟不知该如何回答。答应?似乎太过轻易,且不知是福是祸。不答应?此刻人为刀俎,她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就在她心念急转,权衡利弊之际,李逍遥却似乎并不急于得到答案。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不急,你慢慢想。”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拎着空了大半的酒葫芦,转身就朝着崖壁上方,听涛小筑的方向走去,嘴里还嘟囔着,“这潭边还是太潮,寒气重,对养伤不好。我那听涛小筑虽然破,好歹有片瓦遮头,有张硬板床。哦,对了,还有半坛没喝完的‘秋露白’,虽然淡了点,暖暖身子还是可以的。”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依旧僵坐在石台上的邱莹莹一眼,补充道:

    “放心,我那地方,偏僻得很,除了偶尔来送米粮的执役弟子,鬼都不乐意去。你要乐意,就在那儿待到伤好,或者想明白去哪儿。要是不乐意……”他耸耸肩,“这寒潭也挺宽敞,你随意。”

    说完,他不再理会邱莹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脚步虚浮,晃晃悠悠地,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陡峭小径,向上走去。那只叫“阿黄”的乌龟,不知何时已经爬到了青石边,见他离开,也慢吞吞地调转方向,跟在他脚后,一步一摇地向上爬。

    很快,一人一龟的身影,就消失在崖壁上方茂密的灌木丛后。

    石台上,只剩下邱莹莹一人,浑身湿透,坐在冰冷的岩石上,望着李逍遥消失的方向,怔怔出神。

    夜风吹过,带来刺骨的寒意,也让她混乱的思绪渐渐冷却下来。

    这个李逍遥,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真如传闻中那般,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废物?还是深藏不露、游戏风尘的隐世高人?他出现在这里,是巧合,还是有意?他提出的那个荒唐要求,背后究竟有什么意图?

    无数疑问,如同乱麻,缠绕心头。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对方暂时,似乎真的没有恶意。甚至……提供了一条看似可行的生路。

    去听涛小筑?

    那无疑是深入虎穴。蜀山派一个正式弟子(哪怕是挂名的)的居所,距离蜀山核心区域更近,一旦被发现,更是插翅难飞。

    但留在这里?寒潭阴冷,伤势难以恢复,巡山弟子随时可能扩大搜索范围至此。而且,那暗中的袭击者是否真的被迷惑,犹未可知。

    两害相权……

    邱莹莹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肩那依旧渗出黑血的恐怖伤口,感受着体内空空荡荡的经脉和阵阵袭来的虚弱眩晕。

    她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艰难地站起身,湿透的衣物沉重地贴在身上。她最后望了一眼幽深的寒潭,和远处夜空中不时掠过的、代表着蜀山森严警戒的剑光。

    然后,她咬了咬牙,循着李逍遥刚才离开的那条荒草小径,一步一步,向上攀去。

    脚步虚浮,身形踉跄,但在星月微光下,那背影却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倔强。

    听涛小筑。

    当邱莹莹耗尽最后一丝力气,攀上那座孤悬崖外的简陋平台时,首先看到的,是那株虬枝盘结的老梅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然后是树下石桌上,那个背对着她、依旧在喝酒的身影,以及石桌脚边,蜷缩着打盹的、那只灰褐色的云雾雉。

    小筑里亮着昏黄的灯光,从半开的竹扉中透出,在这荒僻的悬崖边,竟意外地给人一种……简陋却安定的感觉。

    李逍遥似乎知道她上来了,没有回头,只是反手抛过来一个东西。

    邱莹莹下意识接住,入手冰凉,是一个粗糙的陶罐。揭开盖子,一股浓郁的酒香扑鼻而来,其中还夹杂着淡淡的药草清香。

    “敷伤口上,比你们百草阁那些金疮药好用点。”李逍遥含糊的声音传来,伴随着酒液入喉的咕咚声,“左边那间空屋子,自己收拾。没事别吵我睡觉。”

    说完,他拎着酒葫芦,摇摇晃晃地起身,朝着中间那间亮着灯的主屋走去,竹扉在他身后吱呀一声关上。那只乌龟阿黄,慢悠悠地爬到屋檐下的阴影里,缩起脑袋四肢,不动了。

    院子里,只剩下邱莹莹一人,捧着那罐药酒,站在清冷的夜风中,望着那扇紧闭的竹扉,神情复杂。

    夜色深沉,蜀山的警戒依旧。而在后山这个最不起眼的角落,一段离奇而莫测的“收留”,就这样仓促而荒诞地开始了。

    谁也不知道,这将对蜀山,对邱莹莹,对李逍遥,乃至对整个天下的格局,产生怎样深远而不可预测的影响。

    寒潭的水,依旧冰冷。崖下的风,依旧呜咽。

    但听涛小筑的灯火,在这沉沉的夜里,微弱却固执地亮着,仿佛惊涛骇浪中,一叶随时可能倾覆,却又莫名让人心生一丝虚幻安稳的……孤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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