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说,“王德肯定会派人去堡里搜账本。赵二狗和孙老四在,他们知道该怎么做。”
“万一搜到了呢?”
“搜不到。”李沉摇头,“我让赵二狗把账本抄了一份,原件藏在只有他知道的地方。就算他们翻个底朝天,也找不着。”
陈横松了口气:“那就好。可是……咱们怎么出去?三天时间,够干嘛的?”
“够干很多事。”李沉说,“王德说杨国忠的人已经在路上了。如果这是真的,那咱们的时间就更紧了。必须在他们到之前,把证据递到赵崇手里,逼他表态。”
“怎么递?”
“等。”李沉说,“等今晚。”
“今晚?”
“今晚,会有人来。”李沉看向窗外,“赵崇……不会真的坐视不管。”
果然,入夜后,驿馆来了个不速之客。
来的是赵崇身边的亲卫队长,姓韩,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兵,脸上有道疤,从眉骨划到嘴角,看着凶悍,但眼神很正。他穿着便服,没带随从,一个人敲开了李沉的房门。
“李校尉,”韩队长进门,关上门,压低声音,“镇将有话让我带给你。”
“请讲。”
“镇将说,王德背后的人……来头太大,他动不了。”韩队长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无奈,“不瞒你说,杨国忠手里捏着镇将一些旧事——早年贪墨军饷,虽然数目不大,但捅出去也是死罪。这些年镇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是不想动王德,是不敢。”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但这次不一样。镇将说了,跟那些陈年旧账比起来,他更怕你……怕你走投无路,把账本直接送给吐蕃人。”
李沉瞳孔一缩。
“要是账本落到吐蕃人手里,”韩队长盯着他,“不止是镇将,整个陇右的将领都得掉脑袋,他全家老小也活不成。所以……他必须帮你,也只能帮你。”
“但边关的将士,不能白死。军械不能白卖。吐蕃人……不能白打。”
“账本,”韩队长盯着他,“镇将知道你有账本。他不要原件,只要抄本。有了抄本,他就能往上报——不是直接递到御前,是递到陇右节度使那儿。节度使跟杨国忠不对付,得了这个,一定会往死里弹劾。”
李沉沉思片刻:“镇将……信得过节度使?”
“信不过也得信。”韩队长苦笑,“咱们现在没别的路。要么拼一把,要么等死。杨国忠的人来了,第一个要灭口的就是你,第二个就是镇将。”
“账本抄本,我可以给。”李沉说,“但镇将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保鹰嘴堡。”李沉一字一句,“不管长安那边怎么闹,鹰嘴堡的兄弟,不能动。他们的饷银,不能扣。他们的命……得活着。”
韩队长沉默片刻,重重点头:“镇将说了,只要他还在这个位置上一天,鹰嘴堡就稳一天。”
“好。”李沉从怀里掏出几张纸——是账本关键几页的抄录,他早就准备好带在身上的,“这个,交给镇将。告诉他,原件在我手里。如果事情有变,我会把原件……送到该送的地方。”
韩队长接过纸张,塞进怀里,抱拳:“李校尉,保重。”
他转身要走,李沉又叫住他:“韩队长,还有一件事。”
“你说。”
“王德在驿馆外头,肯定安了人盯着。你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别让人起疑。”
韩队长咧嘴一笑,脸上的疤跟着动:“放心,干这个,我在行。”
他开门出去,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陈横从里间出来,一脸担忧:“校尉,咱们……赌得是不是太大了?”
“不赌,就是等死。”李沉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赌了,还有一线生机。”
他顿了顿,又说:“明天,你找机会溜出去,回堡里一趟。告诉赵二狗和孙老四,把堡守好,谁来了也不开门。尤其是……长安来的人。”
“明白。”
同一时间,王德屋里。
王德也没睡。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写满了字——是写给长安的信。信里把李沉说得十恶不赦,把赵崇说成包庇罪犯,请求杨国忠速派亲信来边关“整顿军务”。
写完了,他吹干墨迹,把信折好,塞进一个小竹筒里。
“来人。”他低声唤道。
一个黑影从窗外翻进来,跪在地上:“校尉。”
“这封信,连夜送出去。走驿站,八百里加急,送到长安杨相爷府上。”王德把竹筒递过去,“记住,亲手交给相爷府上的崔管事。”
“是。”
黑影接过竹筒,翻身出窗,消失在夜色里。
王德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西厢房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李沉,你以为你赢了?
等相爷的人到了,我看你怎么死。
还有赵崇……不识抬举的东西,等这事完了,你这镇将也当到头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升官发财,站在鹰嘴堡的墙头上,接受嘉奖。李沉的尸体被拖出去喂狗,赵崇被罢官流放。而他,王德,将成为边关新的主宰。
夜色深沉。
驿馆里,两个人各怀心思。
驿馆外,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
而更远的地方,从长安来的快马,已经踏上了通往边关的官道。
马蹄声急,像催命的鼓点。
天,快要变了。
李沉吹熄了灯,和衣躺在床上,闭目养神。窗外月色朦胧,树影婆娑。
就在他意识即将沉入黑暗时,忽然听到屋顶传来极轻的“咔哒”一声。
像是瓦片被踩动了。
李沉瞬间睁眼,全身肌肉绷紧,右手悄无声息地摸向枕下的横刀。
——王德的人,不仅是在监视。
他们是想杀人灭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