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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兵团撤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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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搪瓷盆,一个暖水壶。

    墙上还挂着一副合照,是他和李振新母亲的合照,有些发黄。

    李振新敲了敲门,走了进去。

    他爹坐在床边抽着烟,屋里一股呛人的烟味。

    “爹。”

    “嗯。”

    “那个···兵团撤销的事···”

    “嗯,我知道。”

    李振新站在门口,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

    他本来想问离疆手续的事情,但这会话却卡在了嗓子眼里,说不出来。

    他爹抽完那根烟,把烟屁股扔在地上踩灭,又卷了一根。

    “是不是想走?”

    李振新一愣,还是鼓起勇气点了点头。

    “嗯。”

    他爹把卷好的烟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烟雾被门口灌进来的风吹散,呛人的气味淡了一些。

    “走吧。”

    就两个字。

    李振新站在那,还在等着他爹再说点什么。

    骂他几句也好,数落他没出息也罢。

    可他爹没再说话,就那么坐着抽烟,眼睛看着窗外。

    但窗外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好,那我走了。”

    李振新站了一会,转身走了。

    他走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他爹还那么坐着,烟雾再次笼着他,背影佝偻着,一下子老了好多。

    那天晚上,李振新没有睡着。

    他躺在铺上,听外面的风声,风呜呜地叫,像什么东西在哭。

    随后想起那封没写完的信,想起上海的舅舅在纺织厂,回去了可以进厂当工人,开真正的机器,不是这种老掉牙的拖拉机。

    他翻了个身。

    又突然想起他爹刚才的那两个字。

    “走吧。”

    他爹没有拦他,也从来不会拦他。

    他娘死的时候,他爹也是这么说的“走吧。”

    那年他才四岁,刚刚记事。

    他跟在棺材后面走,他爹则走在棺材前头,腰板挺得笔直,一下都没弯。

    他不知道他爹这二十多年是怎么过来的。

    从上海到新疆,从当兵到种地,从一个人到又一个人。

    他娘没了,他爹把自己一个人过成一块石头。

    石头不喊疼,不叫苦,就这么扔在戈壁滩上,风吹日晒。

    李振新又翻了个身。

    他想了想,要是走了,他爹就真是···一个人了。

    想着想着,天色便渐渐亮了起来。

    李振新索性直接起床,不过他没去找指导员,而是直接去了机耕班。

    棚子里,张有福已经在鼓捣那台一直没修好的拖拉机了。

    他趴在引擎盖上,半个身子探进去,只露出两条腿。

    李振新走过去,站在旁边看了一会。

    “振新,”张有福的声音从里面闷闷地传出来,“你爹昨晚找我了。”

    “我爹找你了?”

    “嗯,他没说别的,就说了一句话。”张有福从引擎盖上爬起来,站在轮胎上,“他说,‘那孩子要是走,你帮我送送’。”

    李振新愣了一下。

    张有福从拖拉机上跳了下来,点了两根烟,递过去一根,缓缓道。

    “我进疆的时候,跟我爹说,去几年就回来,我爹当时没拦我,就说了一句话,‘去吧,好好干’,后来我再没回去过。我爹死的时候,我还在这修渠,收到信已经是三个月后了。”

    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去。

    “你爹同意你走,我也不拦你,毕竟这地方苦,你们上海来的孩子,有几个不想走的?”他顿了顿,望着天山,“可···你爹在这,他这辈子,就剩你一个了。”

    李振新呆呆的看着那台拖拉机,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只看到那引擎盖上的漆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铁锈。

    “等春耕完···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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