腔调。
林舟抬眼,瞬间警惕,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应声:“我是。”
“我是老鬼哥安排来接你的。”男人笑得愈发热情,伸手想要接过林舟的背包,姿态刻意讨好,“老鬼哥临时有急事,赶不过来,让我全权对接你。我叫阿才,本地人熟路,接下来的落地、报备、出货、谈单,都由我帮你搞定。”
这话听起来合情合理,完美解释了大客户缺席、李老鬼失联的缘由,滴水不漏。
可林舟混迹商海十五年,阅人无数,靠的从来不是轻信与人,而是察言观色、步步谨慎。
眼前这个阿才,太不对劲了。
眼神闪躲,不敢直视对视,笑容浮于表面,热情刻意泛滥,肢体动作紧绷,看似殷勤,实则满心算计。没有半点正经商务对接人的沉稳、专业、坦荡,浑身透着临时上阵、仓促敷衍的市井油滑,甚至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更关键的是,李老鬼出发前反复叮嘱,对接的是西非本地深耕多年的大客户,是手握销路、资金雄厚的合作方,绝非这种来路不明、眼神飘忽的临时中间人。
一念至此,林舟心底的疑虑再度加深,紧绷的神经愈发警惕。
但他没有表露半分,脸上依旧不动声色,不露破绽。人在异国他乡,孤身无援,初来乍到,最忌当场撕破脸。真假对错,利弊风险,只能慢慢试探、暗中求证。
“辛苦你了。”林舟淡淡开口,语气平和,不卑不亢,既不热情亲近,也不冷漠抵触,稳稳守住分寸。
“不辛苦不辛苦!林老板远道而来,一路颠簸,太辛苦了!”阿才愈发殷勤,主动引路,语速极快,滔滔不绝地介绍,“这边走这边走,车就在外面等着。非洲这边规矩多,入境必须第一时间做落地报备,登记货物信息、入境身份,不然容易被海关卡货、扣货,轻则罚款,重则整柜货物滞留报废,损失惨重。”
他张口闭口都是本地规矩、入境风险、扣货隐患,句句踩在创业者最怕的痛点上,刻意制造焦虑,精准拿捏新人初到非洲的惶恐心理。
林舟默默听着,不插话、不质疑、不表态,眼底冷静观察,心里暗自盘算。
阿才一边引路,一边持续铺垫:“老鬼哥特意交代我,你的货是刚需日用品,销路极好,一点都不愁卖。但非洲这边海关黑得很,规矩乱得很,新人不懂流程,很容易被坑、被卡、被讹钱。所有合同、货单、报关资料,必须统一交给报备人员审核登记,备案完成才能放行出货,不然寸步难行。”
一路走出机场车流区,热浪持续包裹周身,尘土随风飘散,陌生的街景不断后退。耳边是听不懂的方言,眼前是迥异的风物,脚下是完全未知的前路,孤身一人的漂泊感、无力感,愈发强烈。
抵达一辆老旧的私家轿车旁,阿才主动拉开车门,笑着示意林舟上车。
上车坐稳后,阿才转头看向林舟,语气诚恳,看似贴心叮嘱:“林老板,你把所有货物单据、购销合同、报关资料全部给我。我现在拿去海关报备点统一登记备案,越快办好手续,你的货越早放行,越早变现回款。你刚落地,人生地不熟,安心在车上等着就行,不用乱跑,这边治安一般,陌生人容易出事。”
这句话,温柔又致命。
他要的不是复印件、不是电子版资料,是林舟怀里唯一的全套原件单据。
一柜货的所有权、购销权、通关权、回款权,全部浓缩在这一叠纸质文件里。在跨境贸易里,货单就是货,合同就是钱。没有单据,货物无法通关、无法交易、无法溯源,哪怕一柜货漂洋过海到了本地,也跟废纸无异,随时可能被人私吞、扣押、转手。
这是林舟全部的身家性命,是他翻盘的唯一筹码。
林舟指尖下意识收紧,死死按住怀里的文件袋,面上依旧平静无波,淡淡开口试探:“报备不是可以电子版登记吗?我发你扫描件就行。”
阿才眼神瞬间闪烁了一下,一丝慌乱转瞬即逝,立刻强行圆场:“不行不行,非洲这边规矩死板,只认原件,不认电子版、扫描件。新人第一次入境铺货,必须原件落地报备,缺一不可,我也是按规矩办事,不敢偷懒。”
他的解释看似合理,实则漏洞百出,仓促又僵硬。
林舟心里的警报,彻底拉响。
混迹商海多年,他太懂这种套路了。先制造焦虑,再搬出规矩,最后索要核心凭证,一步步瓦解对方的主动权,悄无声息夺走所有筹码。
此刻他百分百确定:眼前的阿才,根本不是什么正规对接人。所谓的大客户对接、正规报备、流程刚需,全是随口编造的谎言。
但他没有当场戳穿。
孤身异域,手无寸铁,人生地不熟,对方摸清门路、掌控局势,自己被动入局、毫无依仗。硬碰硬,只会吃大亏。唯有假意顺从,暗中观察,伺机周旋,才是唯一的活路。
林舟沉默两秒,故作释然,缓缓松开手指,将一叠沉甸甸的原件单据、合同、报关文件,从文件袋里取出,递了过去。
每一张纸,都重逾千斤。
阿才眼神里瞬间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光亮,贪婪之色一闪而过,快得让人难以捕捉。他伸手接过文件,指尖微微发颤,快速将所有资料收拢叠好,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接住了一沓实打实的现金。
“林老板放心,交给我,稳得很!”阿才笑容愈发灿烂,语气愈发笃定,“十分钟,就十分钟!我报备登记完立刻回来找你,绝对不耽误你出货回款!你就在车上待着,别下车、别乱走,这边路人杂,不安全。”
说完,他不等林舟回应,立刻推开车门,抱着全套单据,快步转身离去。
脚步仓促,身形急切,没有半分从容坦荡。
林舟坐在车内,透过车窗,静静盯着他离去的背影。
一分钟。
三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约定的时间转瞬即逝,阿才没有归来。
十五分钟。
二十分钟。
半小时过去,人影全无,音讯全无。
燥热的风从车窗缝隙灌进来,裹挟着尘土与海腥气,吹得人心里发慌。车外人流依旧穿梭不息,车流依旧嘈杂喧闹,这座陌生的城市依旧鲜活躁动,可车内的林舟,浑身的温度一点点冷却,心底的安稳彻底崩塌。
最初的疑虑,彻底变成了实打实的恐慌。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
人在非洲,身无凭证,手无单据,一柜身家的全部合法凭证,尽数落入陌生人手中。
这一刻,林舟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了非洲的水深。
不是贫穷落后的苦,不是气候燥热的累,不是奔波颠簸的乏,而是人心叵测的险,是异乡绝境的寒。
李老鬼那句轻飘飘的提醒骤然在耳边回响:有人赚得盆满钵满,有人再也没回来。
原来从来不是危言耸听。
原来他以为的绝境逢生、天赐良机,从落地的这一刻开始,已然悄然沦为别人案板上的鱼肉、棋局里的棋子。
廉价的机票送他奔赴蛮荒,蛮荒的第一堂课,就是血淋淋的人心险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