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第二下。
“第二道诏令。”
百官的头又低了两分。
“自今日起,三月为限,天下四十六郡一切官署公文,必须改用纸张。”
嬴政停了一拍。
“逾期仍以竹简呈报者,主官降级一等,属吏连坐。”
殿内嗡的一声。
三个月。
四十六个郡。
全部换纸。
站在右列中段的一个老臣嘴巴张了两下,但他扫了一眼御座上嬴政的脸色,把涌到嗓子眼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李斯从殿左侧站出来半步。
“臣附议,丞相府已做好文书模板,与桐油防潮工艺的配套方案,各郡领取造纸署产出的纸张后即可执行。”
冯去疾没有说话。
他站在右列前面,手背在身后,手指搭在衣襟最里面折好的那张纸上,隔着布料感受着纸面的轮廓。
嬴政从御座上站起来。
“朕说的话只说一遍。”
他的目光从两列百官的脸上扫过去,一张一张的看。
“纸是大秦的国器,不是朝堂上讨论该不该用的话题。”
嬴政的声音沉了半分。
“谁要是还觉得竹简比纸好,可以自己去抱两百七十一卷竹简,走一趟咸阳到北地郡的驰道,走完了回来再跟朕谈。”
前殿安静到能听见铜灯盏里灯油啪啪燃烧的响。
冯去疾先弯了腰。
“臣领旨。”
李斯跟着弯腰。
百官齐齐弯了。
嬴政回到御座坐下,手指搭在扶手上。
“散朝。”
百官鱼贯退出前殿。
殿门合上之后,嬴政一个人坐在御座上,目光落在殿内空荡荡的地面上。
铜灯柱的光照在青石板上,青石板上什么都没有。
嬴政的手掌翻过来搁在膝盖上,拇指磨着掌心那道旧痕。
“蒙毅。”
“臣在。”
“造纸署选址选在宫墙外的南坊,离小满台近一些,以后产出的纸直接往小满台送。”
蒙毅在帘后弯了一下腰。
“臣明白了。”
嬴政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息,站起来往寝殿方向走。
走到甬道拐角处,偏室的方向传来匠人搅浆的水声。
搅浆声还在。
匠人还在干活。
但指挥他们搅浆的那个声音不在了。
嬴政的手掌按在墙面的砖缝上,按了三息,松开,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