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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东的春天,说起来是春天,其实跟冬天也没什么两样。
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似的,地上的冻土还没化透,踩上去硬邦邦的。镇虏卫的仓库门口那块地,每天早上都结着一层白霜,太阳出来了才能化掉那么一小会儿。就在这么一个冷得让人不想出门的早晨,仓库门口跪了一个人。
这个人跪得直挺挺的,像一根钉子钉在地上。
他叫李虎,是马奎的心腹亲兵队长。跟着马奎干了六年,整个镇虏卫的人都知道他是马奎的人,马奎到哪儿他都跟着,马奎说往东他绝不往西。马奎跑了之后,按说他也该跑——要么跟着马奎一起跑,要么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等风声过了再出来。可他偏不。他选了一条谁也没想到的路,大清早就跪在了仓库门口。
辽东春天的早晨,冷得能冻掉人的耳朵。地上的白霜薄薄一层,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像踩碎了一把碎玻璃。李虎跪在那片冻硬的地面上,膝盖下面的寒气顺着骨头往上钻,那种冷不是表面的冷,是往骨头缝里渗的冷。他的肩头被露水打湿了一大片,灰布衣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嘴唇冻得发白,干裂的口子渗着细细的血丝。
他腰间的解刀解了下来,放在身边的地上。刀刃朝着自己这边——这个动作,在行家眼里一看就懂。刀刃朝自己,表示我没有敌意,表示你随时可以拿这把刀把我宰了。这是投降的姿势,是把自己脖子伸到你刀下面的姿势。
这个动作,不是一般人能做得出来的。得有勇气,还得有脑子。跪着把刀放在地上,比站着拔刀需要更大的勇气。
林昭打开仓库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天刚蒙蒙亮,光线还不太足,但足够看清门口跪着一个人。林昭站在门槛上,一只手扶着门框,低头看着李虎。他没有马上说话,就那么站着,沉默了几秒钟。
这几秒钟很长。长到李虎的额头开始冒汗——不是热的,是紧张的。在这几秒钟里,李虎的心理翻了好几个跟头:林昭会不会直接让人把他拖下去打一顿?会不会先把他人押起来再慢慢审?他脑子里闪过了无数种可能,每一种都不太乐观。
林昭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语气不带任何情绪,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静:"马奎跑了你来跪我,是想将功赎罪,还是想在我这边混个位置?"
这话问得直接,一点弯子都没绕。林昭不喜欢绕弯子,尤其是在这种场合。一个人大清早跪在你门口,肯定是有话要说,你跟他客套半天反而浪费时间,不如直接问清楚了再决定怎么处理。
李虎低着头,没有抬起来看林昭。他的声音有点哑——大概是一夜没睡,喉咙干得厉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林大人,马奎走了,我留下了。我不求您信我,只求您给我一个机会。"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上下动了动,像是在咽什么东西——可能是口水,也可能是堵在喉咙里的什么东西。然后他接着说:"我知道马奎做的那些事,我也参与了。我不是什么好人,这点我认。但我不想跑了——跑了这辈子就是个逃兵。跑到哪儿都抬不起头,跑到哪儿都得躲着过日子,一辈子见不得光。我不想那样活着。"
他又停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家里还有老娘,我不能让她跟着我背一辈子骂名。"
这句话说出来,他的眼眶有点发红,但没有掉泪。他忍住了。
林昭没有马上回答他。他蹲了下来,蹲在门槛上,跟李虎平视。这个动作看起来很随意,但李虎知道这不是随意——林昭是故意的。蹲下来,意味着他不是居高临下地在审犯人,而是两个人面对面地在谈事。这个姿态给了李虎一个信号:你在跟我说话,不是在接受审判。
这一点,李虎心里很清楚。他见过太多当官的了,有的喜欢站着说话,显得自己高高在上;有的喜欢坐着说话,让你跪着回话,显得自己威严。但林昭用的是另一种方式——蹲下来,平视。这种方式不常见,但用对了地方,效果比站着说话好十倍。
林昭问了一句:"马奎临走前,跟你交代了什么?"
李虎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掂量该说多少,说太少了林昭不会满意,说太多了又怕把自己也搭进去。最后他选了中间那条路——说关键的,但不说全部的。
他说:"他说——镇虏卫里还有他的人。藏得很深。如果他能回来,那些人还有用。如果他回不来,那些人就当没存在过。"
"没存在过"这四个字,马奎的原话就是这么说的。李虎记得很清楚,因为马奎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马奎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冷——对自己冷,对别人更冷。
林昭的眉头动了一下:"他没告诉你那几个人是谁?"
"没有。"李虎摇了摇头,"马奎那个人,您可能还不了解。他说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这话不是糊弄,他是真这么想的。就算是我跟了他六年,他该不说的还是不说。他就是那种人——嘴紧得跟缝了针似的。"
李虎停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但马奎有个习惯——他信任的人,他会经常提。他不信任的人,他连名字都不会在别人面前提。我跟他六年,他信任谁不信任谁,我多少能看出来。"
"说说看。"
李虎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件很艰难的事。他说之前先铺垫了一句:"那些人,不拿马奎的饷,但从马奎手里拿别的好处——情报、庇护、升迁的便利。平时不露面,不跟马奎来往,在卫所里就是普普通通的人,谁也不会多注意他们。但一到关键时候,他们就会出来办事。"
然后他说了三个名字。
第一个,账房书吏王全。
这个人平时不声不响,账做得四平八稳,从不掺和任何纷争。在马奎手下干了两年多,没出过一次错,也没跟任何人红过一次脸。林昭回忆了一下,这个人确实是个存在感很低的人——低到你不刻意去想,在脑子里都想不起来他的长相。他就是那种站在你面前,你也不太注意得到的人。
第二个,仓管刘大柱。
在马奎手下管了四年仓库。这人有个特点——他老婆是马奎老婆的远房表亲,算是沾亲带故。平时靠着这层关系在卫所里混得不错,但没犯过什么大错,也没显出什么大本事,就是那种谁都不得罪的滑头。见谁都是一脸笑,见了上级更是笑成一朵花。
第三个,两个百户。赵勇和孙德胜。
这两个人都是一手被马奎提拔上来的。赵勇打仗不行,但会来事,逢年过节往马
第四十一章新官第一把火-->>(第1/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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