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侧士子自发让开一条路,没人敢挡。
他走到陈宛之案前,没说话,只从袖中取出一份空白水牌,轻轻放在她案角。那是特许考生补交修改稿的凭证,极为罕见。他看着她,良久,才道:“诗已入心,不必再改。”
陈宛之睁开眼,泪痕未干,却已恢复平静。她看了那水牌一眼,没碰,只轻轻点头。
徐学士没再多言,转身离去。可就在他背身那一刻,陈宛之听见他极轻地说了一句:“好诗。”
她没应,只慢慢将诗稿卷起,用丝带捆好。动作很慢,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东西。
然后她起身。
交卷台前已无人排队。士子们见她起身,纷纷侧身让路。没人说话,也没人行礼,只是默默退到两旁,一只手抚在胸前,或按在心口,算是致意。
她走过之处,原本嘈杂的收拾声渐渐平息。有人停下交谈,有人放下笔墨,就连监考吏的脚步也放轻了。整个考场像被按下了静音,只剩雨打屋檐的声响,一声一声,敲在人心上。
她走到大堂门口,门槛前有一滩积水。她没绕,也没停,抬脚迈了过去。鞋底沾了水,发出轻微的“啪”声。
门外檐下,细雨如织。她站定,没撑伞,任雨丝落在脸上、肩上、发冠上。左手轻轻按在药囊上,指尖还能摸到玉简的轮廓——还是凉的,没动静。她早料到了。这种时候,靠自己就行。
身后考场内,士子们陆续走出。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沉默不语,有人眼睛还红着。一个年轻士子扶着同伴出来,那人走路有点飘,显然是情绪未平。他喃喃道:“我爹说读书人要知礼守节,可今天我才明白,什么叫‘文以载道’。”
另一人接话:“她写的不是诗,是命。”
更多人围上来,七嘴八舌。有人说要抄录传阅,有人说要呈给家中长辈看,还有人说这样的文章不该只在考场里。可说着说着,声音又低了下去。因为他们都知道,有些东西,说得越多,反而越轻。
主考官徐学士最后离开。他站在大堂中央,环视一圈,见地上还留着几处墨渍、一团揉皱的稿纸、一只打翻的砚台。他没让人收拾,只吩咐助教:“今日所有诗稿,一律存档。尤其甲字三号那份,单独装匣,加印封存。”
助教问:“可要上报礼部?”
“不必。”他摆手,“让他们自己去看榜。”
说完,他转身登楼,推开阁楼窗户。雨还在下,院中石板路上积了薄薄一层水,映着灰蒙蒙的天光。他看见陈宛之站在檐下,青玉冠被雨水打湿,发丝贴在额角,药囊边缘微微滴水。她没走,也没回头,就那么站着,像一根扎进地里的桩。
他久久未动。
考场外,一名士子终于忍不住,蹲在墙角,捂着脸哭了出来。他不是为诗哭,是为自己哭。他读了十年书,背了万卷典,可今天才第一次觉得,自己写的那些锦绣文章,全是废话。
另一人拍拍他肩膀,递过一块帕子。他自己眼角也红着,却说:“别哭了。咱们以后,得写点有用的。”
雨声中,翰林院的大门缓缓关闭。
陈宛之仍立于檐下,未撑伞,任细雨沾衣。左手轻按药囊,眼中余痕未干,却已敛去情绪。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啜泣,不知是谁,也没人回头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