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池子里的水是原来那个临时水坑里带过来的,水质不稳定,也不够干净。我昨天打了口井,井水的水质经过检测对灵虾无毒,可以用。但直接换水会让它们应激,所以要分批次逐步替换,每次换一部分。”
那个人听完,沉默了几秒钟。
“你为什么对灵虾这么了解?”他问,语气里带着真切的、不带任何攻击性的好奇,“修仙界已经没有灵虾了,所有关于灵虾的知识都失传了。你是怎么知道的?”
沈清雾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这是一个好问题,”她说,“但我现在回答不了你。”
“为什么?”
“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
她说的是实话。
她脑海里那些关于灵虾的记忆碎片,像是被人刻意塞进去的一样,突然出现,毫无来由。她知道灵虾喜欢什么温度的池水,知道它们对光照敏感,知道它们以灵气为食——但她不知道为什么知道。
那个人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再追问。
“好吧,”他说,“那我换个问题。”
“什么?”
“你刚才说‘吃你的、用你的’。你住哪里,吃什么?我能帮你做什么?”他的目光扫过沈清雾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杂役服,语气里带着一种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极其微妙的在意。
沈清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又看了看他。
“我住杂役处,吃杂役处的粥和咸菜。我的月例被管事克扣了,目前零灵石收入。这片废弃灵田是偷偷用的,不能被宗门发现。我的合作伙伴目前只有双儿一个人,她今天替我顶班去了,所以我要尽快把这边的活干完,赶在吃午饭之前回去。”
她一口气说完,语气平淡得不像是在说自己水深火热的处境,更像是在汇报项目的进度。
那个人听完,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沈清雾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轻轻握了一下。
“所以,”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连自己都吃不饱,还分了半碗粥给我?”
沈清雾愣了一下。
她昨晚确实给自己留了半碗粥,打算当夜宵的。后来忙着照顾这个伤员,粥放在石屋外面忘了喝,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发现了。
“那半碗粥不是我给你的,”她说,“是我自己忘了喝。”
“你觉得我信吗?”
“你爱信不信。”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那个人先收回目光,转头看向池子里的灵虾。他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下颌线紧绷着,像是在忍耐什么。
沈清雾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打算问。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说:“我今天上午要去给内门弟子的灵田施肥,大概两个时辰。你待在石屋里不要出去,我回来的时候会给你带吃的。”
“你的伤,”她顿了顿,看了一眼他的左臂和右腿,“我会想办法找药,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在我回来之前,不要乱动,不要用灵力,不要试图做任何超出你现在身体状况的事。你体内的伤我看不见,但肯定比外面的重。你再乱来的话,死了别怪我。”
说完,她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沈清雾。”
她回头。
那个人还蹲在池边,晨光给他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轮廓。
“我叫什么?”他问。
沈清雾被他问得莫名其妙:“我怎么知道你叫什么,你不是失忆了吗?”
“不是那个。”他微微侧过头,那双墨色的眼睛看向她,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你给我起的名字。你说让我留下来,我就得有一个名字,不然不方便叫。我现在就想知道。”
沈清雾站在晨光里,看着那个蹲在池子边、浑身是伤、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男人,认真地想了三秒钟。
“墨千尘。”她说。
“什么?”
“墨色的墨,万千的千,尘埃的尘。”沈清雾说完,自己先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随便想的,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你这个人挺‘墨’的,黑漆漆的,看不透。千尘嘛——万千尘埃,落地无声。听起来像个剑修的名字,挺好听的,你先用着。等你想起来自己叫什么了,再换。”
墨千尘。
那个人在心底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从胸腔里涌上来,堵在喉咙口,上不去下不来。
这个名字——
他听过。
不是现在听到的,是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他想不起来的时刻,从某个他想不起来的人嘴里听到过。
但他没有说。
他只是看着沈清雾的背影消失在草丛里,然后缓缓低下头,看向池子里那些欢快弹跳的灵虾。
“墨千尘。”他又念了一遍,声音轻得像叹息。
晨风吹过废弃灵田,杂草沙沙作响。远处玄天宗内门的钟声悠悠传来,一声一声,像是在丈量时间。
石屋废墟的阴影里,那件深蓝色的外衫还搭在干草堆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