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自己退不了了。
他不知道自己又砍了几个人,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的世界缩成了右眼前面那一小片被火光照亮的区域,其余的全是黑的。
左眼眶里不断往外冒血,流进嘴里,他不吐也不咽,就那么含着。
最后一刀是从背后来的。
刀砍在后颈上,陈九经的身体往前倒了一步,膝盖撞在地上。
他还想站起来,但脊柱传来的信号告诉他,站不起来了。
他跪在那里,手里的刀还没松。
第二刀落在他的肩膀和脖子之间。
他的身体终于倒下去了。
一个播州兵走过来,弯腰把他的头发攥住,拎起来看了一眼——独眼,半边脸全是血,嘴角还沾着自己眼珠的残渣。
那个播州兵骂了一声脏话,把刀架上去,三下才把脑袋砍下来。
缓坡上的厮杀又持续了小半个时辰。
五千一百零三人,没有一个往回跑的。
因为没有回去的路。
他们从那条悬崖石阶上爬上来的时候,就已经把退路扔在身后了。
最后一个倒下的明兵,是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他的刀断了,用断刀的茬子捅进了一个播州兵的肚子里,然后被三根长矛同时贯穿。
他倒在地上的时候还在动,手指在地上抠了几道痕迹,抠了半天,不动了。
矮墙前后铺满了尸体。
播州兵开始清点自己的损失。
火把举过来,照见矮墙内侧横七竖八的尸体——不全是明军的,有很多穿着播州甲胄的。
五千多个不要命的人冲进来搅了小半个时辰,不是白搅的。
矮墙被撞塌了两段,枪阵被冲散了三处,最前面的弓手整排整排地被砍倒。
——那些明军翻过墙的第一件事就是奔弓手去的,他们恨透了那些箭。
播州的领兵将官走过来,脚踩在血泊里发出黏腻的声响。
他走到陈九经的尸身旁边,看了一眼那颗被拎着头发挂在墙头的脑袋。
独眼。
左眼眶是一个黑洞,血凝成了硬壳。
嘴微张着,牙缝里塞着暗红色的碎屑。
那将官的喉头动了一下。
他身后的副将凑上来,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庆幸:“全歼了。”
领兵将官没应声。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缓坡上的尸场,火把的光照不到尽头,只能看见最近的几十具尸体,再远的就混进黑暗里了。
风从山谷里灌上来,把血腥气吹得到处都是。
“点一下咱们的人。”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副将的脸色变了一瞬,但还是转身去了。
数字报上来的时候,周围安静了好一阵。
那个将官站在矮墙的豁口处,脚下是陈九经的无头尸身,手里攥着自己的佩刀,刀上的血还没干。
缓坡上的风把火把吹得东倒西歪,几个播州兵在尸堆里翻找还没断气的敌人,偶尔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响,然后又安静了。
远处,海龙屯的城墙轮廓隐在夜色里,城头上的灯火星星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