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瑞抬起头。
“所以军屯是第一步。”
“军屯是第一步。”
赵宁重复了一遍,“查清楚有多少地被吞了,把账做实,把人安排下去,让移民有地种、有饭吃、有房住。先活下来,再谈扎根。活不下来,谈什么都是空的。”
他直起身子,端起酒碗,没喝。
“但这件事,整个辽东的既得利益者都不想让你做成。你动了军屯的账,就是动了李成梁和他身后那帮人的命根子。你一个右副都御史,带着几个随从去辽东——”
“我不带随从。”
赵宁的动作凝住了。
酒碗停在嘴唇和桌面之间。
他看着海瑞,眼里的神色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无奈。
“海刚峰。”
“嗯。”
“你一个人去辽东?”
“一个人够了。带人多了反而碍事,辽东那边一看来了一群人,什么证据都藏干净了。我一个人去,轻装简行,他们来不及反应。”
赵宁把酒碗重重搁在桌上。
酒液晃出来几滴,洇在木桌面上。
“你倒是不怕死。”
“怕。”
海瑞夹了块糟鱼,咬了一口,慢慢嚼着,“但怕死跟该不该去,是两码事。”
赵宁坐回椅子上,沉默了很久。
花厅里只有筷子碰碗的细碎声响。
海瑞一口一口地吃着饭,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仔细——这是常年清贫养出来的习惯,不浪费粮食。
赵宁看着他吃饭的样子,忽然开口:
“我给你调一个人。锦衣卫的,不穿官服,扮成你的书童。你要也好,不要也好,这个人必须跟着你。”
海瑞停下咀嚼,抬眼看他。
赵宁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这是我的条件。你要是连这个都不答应,辽东你不用去了,我另外派人。”
花厅外面,夜风把廊下的灯笼吹灭了一盏。
赵福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大概是来添酒的。
海瑞把嘴里的鱼咽下去,拿筷子点了点那碗见底的酒。
“锦衣卫的人,听谁的?”
赵宁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瞬。
“当然听你的。”
海瑞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三息。
赵宁没避开。
“行。”
海瑞低下头,继续扒饭,语气平淡,“让他明天辰时到驿馆找我,别迟了,我赶路不等人。”
赵宁端起酒碗,这回真喝了一口。
碗沿遮住了半张脸。
赵福推门进来,手里提着酒壶。
“老爷,酒——”
“再烫一壶。”赵宁把空碗递过去。
赵福接过碗,目光扫了一眼桌面——四个菜被海瑞吃了大半,汤只剩了个碗底。
这位海大人吃相不讲究,但盘子干净,一粒米都不剩。